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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二章

神秘化身 塔娜.法蘭琪 10158 2023-02-05
  法蘭克那個超級混帳,把我扔進偵訊室裡(蕾西小姐,很快會有人來和您談話。)枯等了整整兩小時,而且還不是比較好的房間,既沒有飲水機,也沒有舒服的椅子,設備只比拘留所好一點,是我們專門用來嚇唬嫌犯用的地方。   事實證明,真的有效,我整個人越來越焦躁。   法蘭克這會兒在其他房間,什麼都可能做得出來。揭穿我的臥底身分、告訴他們小孩的事、說警方知道奈德這個人等等,全都可能。   我知道他就希望我有這種反應,感覺像個嫌犯一樣。但我不僅去除不掉這樣的感覺,反而更加氣憤。我連對著攝影機,說我曉得這是怎麼回事都沒辦法,因為我知道他找了他們其中一人在隔壁看著我,而且預期我就會是這副德行。   我不停換椅子坐,法蘭克當然不忘給我椅腳矮了一截的椅子,這是專門讓嫌犯不舒服的標準配備。我真想朝攝影機大吼:我之前也在這裡工作,他媽的,這裡是我的地盤,少用這套爛招對付我。

  但我只是從夾克口袋摸出鋼珠筆,開始在牆上寫蕾西到此一遊自娛,還刻意把字寫得很漂亮。這麼做一點也不顯眼,但我本來就不期望有人發現,因為牆上早已爬滿多年來累積的標籤、塗鴉與難以辨識的圖案。我認出其中一、兩個名字。   我恨透了這種感覺。我出入這個房間不知道多少次,和羅伯一起偵訊嫌犯;兩人有如心意相通的獵人,步步逼近獵物,合作得天衣無縫。   這會兒單獨待在房裡,身旁沒有羅伯,感覺就像五臟六腑被人掏光似的,身體空得差點站立不住。後來,我開始拿筆猛力戳牆,戳到鋼珠掉了出來,接著將筆對準攝影機扔了過去,當場命中目標,但我心情一點也沒好轉。   等我氣得七竅生煙,法蘭克才決定風光出場。哎呀呀!他伸手將攝影機關掉,對我說道:能和妳在這裡見面,真是夢寐以求,坐吧。

  我沒有坐下。媽的,你到底想幹什麼?   法蘭克豎起眉毛。我在偵訊嫌犯啊,怎麼,難道還得由妳批准才行?   你要惡整我,擺我一道,應該先和我商量,可惡。我在工作,法蘭克,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你這麼做可能讓我前功盡棄。   工作?這年頭的小孩子都是這樣說的嗎?   是你說的。是你派我過去的,我只是聽命行事,而且好不容易有了進展,你為什麼要搞破壞?   法蘭克背靠牆壁,交叉雙臂說:妳會玩賤招,凱西,我也可以。怎樣,角色異位之後不好受吧?   但我曉得法蘭克沒有耍賤,不算有。我知道他很生氣,也有理由發火,甚至想把我打成熊貓眼。我也知道除非自己在最後一秒來個驚奇逆轉,否則隔天回局裡肯定有得好受。但法蘭克就算再生氣,將我鎖在爛房間裡反省自己做了什麼,也不可能做出影響辦案的事情。我儘管火冒三丈,心裡卻異常清楚,自己可以利用這一點。

  好吧,我深呼吸一口氣,雙手攏攏頭髮說:好吧,有道理,是我罪有應得。法蘭克笑了,聲音急促緊繃:相信我,妳不會希望我和妳把帳算清楚的。   我知道,法蘭克,我說:以後有空,我一定讓你愛怎麼整我就怎麼整我,但不是現在。你和他們幾個怎麼樣?   法蘭克聳聳肩說是怎樣就怎樣。   換句話說,你毫無進展。   妳覺得是這樣?   沒錯。我很清楚他們四個,你就算問到退休也問不出來。   有可能,法蘭克淡淡說道:不過誰曉得,對吧?我還有幾年才退休。   少來了,法蘭克。他們四個如膠似漆,外人根本插不上手,這是你自己說的,在案子開始的時候。你不就是因為這樣,才要我混進去想辦法嗎?   法蘭克下巴微揚,有如聳肩般不置可否。

  你很清楚從他們身上問不出東西,所以只是想刺激他們,對吧?那就讓我們聯手,好嗎?我知道你很氣我,但這件事明天再說。現在我們還是一國的。   法蘭克挑起一邊眉毛,說:是嗎?   是啊,法蘭克,當然是。我們聯手造成的破壞肯定比你一個人做的強。   聽起來滿有趣的。法蘭克說。他手插口袋,懶洋洋靠著牆壁,眼睛半閉,遮住打量我的嚴厲目光。妳打算搞什麼破壞?   我繞過桌子坐在桌角,儘可能湊到他面前。偵訊我,讓其他人聽到。丹尼爾例外,他不可能動搖,逼他只會讓他躲得更遠,但其他三個可以。打開他們房間的對講機,讓他們聽到我這裡或讓他們看到監視器,隨便,要是能弄成像是不小心轉到最好,不行也無所謂。假如你想監視他們的反應,就要山姆來偵訊我。

  妳打算說什麼呢,請問?   我會假裝記憶恢復了,但盡量保持含糊,只講確定不會錯的事情,比方說流血跑到小屋之類的。我就不信他們這樣還不會動搖。   哦,法蘭克語帶挖苦說道:原來妳是這麼打算的,之前使性子、發脾氣,搞得像女主角一樣,都是為了這個。我早該猜到的,真蠢。   我聳聲肩膀說:是啦,反正我本來就這麼打算,不過現在這樣更好。就像我說的,我們聯手會更有破壞力。我可以故作焦慮,裝出顯然有話沒說的樣子假如你想先寫劇本,沒問題,隨你,你怎麼安排我都配合。拜託嘛,老法,你覺得呢?我們一起合作?   法蘭克沉思片刻。妳要我用什麼交換?他追問道:我想知道。   我露出最完美的笑容,對他說:別緊張,法蘭克,絕對不會侵犯你的職業道德。我只想知道你跟他們說了多少,免得待會兒自打嘴巴。反正你本來就會跟我說的,對吧?因為我們是同一國的。

  嗯哼,法蘭克嘆息一聲,冷冷說道:當然。我什麼都沒跟他們說,小凱,我沒碰妳的秘密武器。不過,要是妳能把握時間拿出來用用,我會很高興的。   我就要用了,真的。說到這個,我想到什麼似的,補上一句:我還要請你幫我一個忙。你能支開丹尼爾一陣子,讓他別妨礙我嗎?你偵訊完畢就送我們回家,但別跟他說我們走了,否則他一定溜得比子彈還快。給我一小時,行的話兩小時,再放他走人。但別激他,照一般問話走,讓他說話,好嗎?   有意思,法蘭克說道:為什麼?   我希望和其他人談談,但不要他在場。   這我知道,為什麼?   因為我覺得會有用,就這麼簡單。你也知道,家裡都由丹尼爾發號施令,決定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要是其他三個情緒不穩,又沒有丹尼爾在一旁制住他們,誰曉得他們會說出什麼?

  法蘭克剔了剔門牙,低頭檢視指甲上的菜渣。妳到底想問出什麼?他問。   這得等我問到了才曉得。但我們不是一直覺得他們有事瞞著外人嗎?我不希望自己還沒盡力擠出這個秘密,就退出偵辦。我會打出手上所有的王牌對付他們:罪惡感、眼淚、發脾氣、威脅、懷孕和奈德,你想到的我都會用,說不定能讓誰招供   但我開頭就說過,法蘭克提醒我:這不是我們要妳做的事情,因為那個很討厭的供詞效力規定等等,就算妳問到了也沒用。   所以就算我挖出確鑿的證詞,你也不想要就是了?他們的說法即使不被承認,也不代表沒有用處。你抓他們過來,放帶子給他們聽,咬住他們不放。賈思汀快崩潰了,只要一卷帶子就能打垮他。我說到一半才發覺這句話似曾相識。我居然用一模一樣的理由說服丹尼爾和法蘭克,想到就讓我腹中一絞。我知道,你向耶誕老人求的可能不只是自白,但老法,眼前這個階段我們實在別無選擇。

  我承認拿到供詞當然比現在好,因為我們手邊只有一大堆垃圾。   那就對了,何況我或許能拿到比自白更棒的東西,說不定他們會提到兇器,犯罪的現場,誰曉得?   番茄醬技巧,法蘭克依然興味盎然看著指甲。倒過來,用力搖晃,看能不能擠出什麼。   法蘭克,我喊他一聲,等他抬頭看我才說:這是我最後的機會了,明天我就得回局裡報到,讓我做吧。   法蘭克嘆口氣,仰頭靠牆,優哉游哉地環顧了房間一眼。我發現他看見新的塗鴉和角落裡戳爛的鋼珠筆。我只好奇一件事,最後,他開口說道:妳為何這麼確定是他們其中一人幹的?   我全身血液瞬間停止流動。法蘭克從頭到尾只希望我找出一條確切的線索,要是他發現我其實已經掌握到,我就完了。

  當場退出案子不說,還會惹上大麻煩,而且快得讓人意想不到,連回到葛倫斯凱都不可能。   呃,我不確定,我故作輕鬆說:但就像你說的,他們有動機。   是啦,他們有動機,算是有。問題是奈勒、奈德和一大堆人都有動機,只不過有些我們還沒查出來而已。這女孩經常惹禍上身,小凱,或許不是坑錢,但這也很難講,因為妳可以說她靠裝模作樣拿到林屋的所有權。但無論如何,她都坑殺別人的情感。這麼做很危險,她的生活裡充滿地雷,但妳卻非常有把握害死她的是哪個危險。   我雙手一攤,聳聳肩說:因為我只有這個危險可以追。我只剩一天,只想使出手上王牌做最後一搏。而且就像你講的,我們沒有其他更明顯的目標。所以你到底在不爽什麼?你自己不是一直覺得他們最有嫌疑?

  哦,原來妳發覺啦,算我低估妳了,寶貝。沒錯,我一直認為他們問題最大,但妳不是。妳幾天前還跟我說他們像四隻可愛的小白兔,連蒼蠅都不敢欺負,這會兒眼裡卻只想誘捕他們,拚命設圈套擾亂他們的思緒。所以我在想,妳到底有什麼事情沒跟我說?   法蘭克平視著我,兩眼眨也不眨。我故意停頓片刻,雙手拂過頭髮,彷彿正在思考如何解釋清楚。不是這樣,接著,我開口說:我只是有感覺,法蘭克,就這樣。   法蘭克看了我很久,我搖晃雙腳,裝出一臉坦誠。之後,好吧,法蘭克突然一本正經說道,起身離牆,過去將攝影機打開。我們一言為定。你們有開兩輛車過來?還是結束後,我得找人一路將阿丹送回葛倫斯凱?   我們開了兩輛車,我說,心裡鬆了一口氣,加上尚未消退的腎上腺素,讓我頭暈目眩。我的腦袋開始飛速運轉,策劃偵訊的應對內容。我感覺自己就像煙火似的直衝雲霄。謝謝,法蘭克,你不會後悔的。   嗯,法蘭克說:是啦。他將椅子一轉推回原位。坐在這裡等著,我過一會兒回來。      法蘭克又讓我待了兩小時,我想他應該使出渾身解數,想從其他人身上搾出什麼,這樣就不需要用到我了。這段期間,我一邊思考如何應付偵訊、一邊不停抽煙。室內抽煙違反規定,但似乎沒人在意。   我知道法蘭克會回來,因為對外人來說,他們四個是銅牆鐵壁,完全無懈可擊,就算法蘭克搬出最陰狠的一面,最脆弱的賈思汀也能冰雪鎮定。外人太遙遠了,根本撼動不了他們。這四人就像悉心打造的中世紀碉堡,堅固精巧、易守難攻,只能從內部下手,靠人裡應外合。   最後,偵訊室的門終於打開,法蘭克探頭進來說:我要連上其他偵訊室了,快點梳妝打扮,五分鐘後上台。   別連上丹尼爾。我立刻坐起身子說。   別搞砸了。法蘭克說完又消失在房門之後。   等他再回到偵訊室,我已經坐在桌角,將鋼珠筆的筆芯折成彈弓,用碎片彈攝影機。嘿,我看到他,語氣馬上開朗起來。我還以為你已經忘了我呢。   怎麼可能?法蘭克露出最迷人的笑容,對我說:我連咖啡都幫妳準備好了,奶精和兩顆糖,沒記錯吧?不用,不用,沒關係,我跳下桌子,想去撿鋼珠筆的碎片。他說:等下會有人收拾。我們坐下來聊聊吧,妳都好嗎?他說完拉了一張椅子,將保麗龍杯推到我的面前。法蘭克甜得像塊蜜糖,我都忘了他有辦法這麼迷人。   妳的氣色好極了,蕾西小姐,之前的傷口痊癒得如何?我乖乖拉起衣服,讓他看縫線復元得有多好。看來真不錯,他說,不忘對我調情似的淺淺一笑。我立刻報以微笑,朝他眨眼睛,還輕輕碰了他,好惹毛小瑞。   法蘭克帶著我,將奈勒傳奇從頭到尾走過一遍,儘管不是完全符合事實,起碼相去不遠,而且絕對讓奈勒聽來像是真正的嫌犯:引爆炸藥之前,要先緩和他們的情緒。我真的很感動,我將椅子往後仰,撇頭淘氣看了他一眼說:我還以為你們早就放棄了。   法蘭克搖搖頭。我們不會放棄,他正經答道:這麼重大的案子,無論得花多久,我們都會查下去。我們偶爾不喜歡太張揚,但案子一直在辦,匯集各種線索。真是太厲害了,他應該出原聲帶才對。我們就快查明真相了,但現在,蕾西小姐,我們需要妳一點協助。   沒問題,我說著讓椅子四腳著地,開始聚精會神。你要我再看一回那個叫奈勒的傢伙嗎?   不是,這回我們需要妳的腦袋,不是眼睛。妳還記得醫生說過,隨著妳身體復元,記憶也可能恢復嗎?   嗯我停頓片刻,接著有點猶豫答道。   妳只要想起什麼,任何一點回憶,對我們都大有幫助。我希望妳努力想一想,然後告訴我,妳有記起什麼嗎?   我刻意拖了稍久一點,才用幾乎肯定的語氣說道:沒有,完全沒有,和我之前跟你說的一樣。   法蘭克雙手拍桌,湊到我面前,一雙藍眼全神貫注,語調溫柔勸誘。假如我是老百姓,絕對會癱軟在椅子上:可是,我不曉得耶。我感覺妳其實想起了什麼,蕾西小姐,只是不敢告訴我。或許妳是擔心我會誤解,讓不相關的人惹上麻煩,是這樣嗎?我尋求保證似的朝他看了一眼:算是吧,我想。   法蘭克對我微笑,擠出一堆魚尾紋。相信我,蕾西小姐,這麼重大的案子,除非找到確切的證據,否則我們不會隨便起訴人。不可能因為妳說了什麼,讓某人被捕。   我聳聳肩,朝咖啡杯做了個鬼臉,說: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說不定一點意義也沒有。   這妳就不用擔心了,好嗎?法蘭克安撫我說,感覺他接下來就要拍拍我的手,喊我親愛的了。一件事有沒有用,有時會讓人出乎意料。再說就算沒有幫助,也沒什麼損失,不是嗎?   好吧,我呼吸一口氣,說:只是那個,我記得有血,在我的手上,我雙手沾滿了血。   這就對了,法蘭克說,臉上依然掛著安撫人心的笑容。做得很好,妳看回憶一點也不難,對吧?我搖搖頭。妳還記得當時在做什麼嗎?妳是站著,還是坐著?   站著。我說。我無須假裝聲音顫抖,幾公尺外,在我熟得不能再熟的偵訊室裡,丹尼爾正耐心等候偵訊繼續,其他三人則是靜靜地慢慢開始緊張。靠著樹籬感覺很刺,我   我做出扭絞上衣,緊壓胸口的動作。像這樣。因為流血,我想讓血停下來,可是沒用。   妳很痛嗎?   嗯,我低聲說道:很痛,非常痛。我想我很怕自己會死掉。   我們搭配得很好,我和法蘭克,很有默契,感覺跟我和艾比一起做早餐一樣輕鬆自在,有如一對專業的虐待者。妳不可能兩個都要,丹尼爾這麼跟我說,還有:她從來都不殘忍。   妳做得很好,法蘭克對我說道:妳的記憶開始恢復了,很快就會想起一切,等著看吧。醫生就是這麼說的,對嗎?只要閘門一開他翻閱檔案,抽出一張地圖,我們之前做預備工作用過的地圓。妳想妳可以告訴我當時人在哪裡嗎?   我不疾不徐地在林屋到小屋四分之三的路上挑了一個位置,用手指比著說:我想,可能是這裡,但我不確定。   很好,法蘭克小心翼翼抄寫在記事本裡,接著說:現在我要請妳幫我另一個忙。妳說妳靠著樹籬,身上在流血,心裡非常害怕,妳可以試著回想在這之前的事嗎?靠著樹籬之前,妳在做什麼?   我眼睛盯著地圖,說:我喘不過氣來,好像在跑。我在跑,匆忙得摔一跤,跌傷膝蓋。   跑離哪裡?請妳努力回想,妳想逃離哪裡?   我不我猛然搖頭說:不行,我沒辦法分辨哪些是真的,哪些只是:是我夢到之類的。說不定一切都是夢,連流血都是。   有可能,法蘭克點頭附和我,說:我們會記住這一點。但為了謹慎起見,我想妳最好什麼都跟我說,連可能是妳夢到的部分也不例外。我們之後會想辦法搞清楚的,好嗎?   我沉默良久。就這樣了,之後,我虛弱地說:跑步,然後跌倒,還有血,就是這樣。   妳確定嗎?   嗯,我很確定,沒別的了。   法蘭克嘆息一聲。問題是,蕾西小姐,他說,語氣裡緩緩出現一絲堅決,幾分鐘之前,妳還在擔心害人惹上麻煩,但妳從剛才說到現在,根本沒提到誰,對我來說,這表示妳一直在迴避什麼。   我下巴一揚,用非常蕾西的叛逆目光看了法蘭克一眼,說:我沒有。   才怪。但我覺得更有趣的問題是,為什麼?他將椅子往後一推,手插口袋,起身在房裡悠哉踱步,讓我目光不停跟著轉動。法蘭克說:也許妳認為我瘋了,但我覺得我們應該立場一致才對。我以為妳和我都希望找出是誰刺傷妳,將他繩之以法,難道是我瘋了?妳覺得我有毛病嗎?   我聳聳肩膀,轉頭看著法蘭克。他依然在房間裡兜圈子。之前在醫院,我問什麼妳都據實以答,毫不遲疑,不會答非所問,也不覺得困擾。妳那時真是出色的證人,蕾西小姐,但這會兒卻忽然變了,變得無動於衷。所以,妳要嘛決定再給差點殺了妳的人一次機會請恕我直言,我不認為妳有這麼偉大要嘛就是妳心裡有事,更要緊的事,讓妳開不了口。   法蘭克走到我背後,靠牆站著,我不再看他,開始摳拇指的指甲油。所以,我不得不自問,他柔聲說道:到底哪件事情這麼重要,讓妳願意放棄追緝兇手?告訴我,蕾西小姐,什麼事情?   好吃的巧克力。我對著拇指答道。   法蘭克不為所動,他說:我想我還算滿瞭解妳的。妳住院期間,每回看到我來,開口閉口講的都是什麼?就算妳明知不可能,還是一直想要的是什麼?妳出院當天,心裡急著想見的是什麼?妳想到就興奮得蹦蹦跳跳,差點沒把縫線繃開的又是什麼?   我低頭啃著指甲。是妳的朋友,法蘭克悄聲說:妳的屋友。他們對妳非常重要,蕾西小姐,超乎我能想到的一切事物,甚至超過逮到刺傷妳的人,不是嗎?   我聳聳肩說:他們對我當然重要,那又怎樣?   要是妳被迫選擇,蕾西小姐,管他的,就假設妳想起來好了,想起刺傷妳的是他們其中一個,妳會怎麼做?   我才不用抉擇,因為他們不會傷害我,絕對不會,他們是我朋友。   這正是我要講的,妳在包庇某個人,但我不認為是奈勒,因為除了朋友,妳還可能袒護誰?   我沒有袒護   在我聽見聲響之前,法蘭克已經離開牆邊,走到我身旁,雙手狠狠一拍桌子,臉龐離我只有幾公分,嚇得我打了個冷顫,抖得比想像的還厲害。妳騙我,蕾西小姐,難道妳真的沒發覺事情非常明顯嗎?妳知道很重要的線索,足以偵破這件案子,但卻隱瞞不說。這是妨礙辦案,是違法的,可以讓妳關進牢裡。   我猛然仰頭,將椅子從他身邊推開,說:你想逮捕我?憑什麼?老天爺,受傷的人是我耶!就算我想忘掉所有事情   媽的,妳想每天被人刺傷一次,或星期天兩次,完全不關我的事。但妳要是浪費我的時間,浪費我手下的時間,我就非管不可!蕾西小姐,妳知道這一個月來有多少人在忙這個案子?妳有沒有一點概念,我們投入了多少時間、金錢和精力?我可不想讓一切付諸東流,就為了一個被寵壞的女孩子,因為她和朋友感情太好,所以什麼都不管,誰都不在乎。不可能,門都沒有!   法蘭克不是假裝,他的臉龐幾乎貼在我面前,兩眼森冷閃著藍光。他非常生氣,而且字字當真,對我,對蕾西,也許根本不曉得到底對誰。這女孩,她扭曲現實有如透鏡折彎光線,切割出無數表面,彼此摺疊,閃閃爍爍,讓人分不清自己看到了哪一面,越看越覺得頭暈目眩。   我要偵破這案子,法蘭克說:多久都無所謂,犯案的人絕對會落網。妳要是不把腦袋從屁股裡拔出來,明白事情有多重要,反而繼續裝傻,跟我玩小把戲,妳就等著一起吃牢飯吧,聽清楚沒有?   離我遠一點!我說。我伸手擋在兩人之間,不讓法蘭克靠近。我忽然發覺自己雙手握拳,和他一樣氣憤。   是誰刺傷妳的,蕾西小姐?妳能看著我的眼睛,跟我說不知道嗎?要不要試試看,跟我說妳不曉得,來啊!   去你媽的,我才不用向你證明什麼。我記得自己在跑,雙手有血,你憑這兩點想要怎麼追查都隨你,但現在別再管我!我身體往後一靠,手插口袋,兩眼盯著前方的牆面。   我感覺法蘭克呼吸急促,盯著我的側臉看了許久。好吧!最後,他開口說道,緩緩後退離開桌子。那就這樣,這回先放過妳。說完便走了出去。      法蘭克過了很久才又回到偵訊室,可能有一小時吧,我已經懶得看鐘了。我將鋼珠筆的殘骸撿起來,一片片擺在桌邊,排得漂漂亮亮。   那個,法蘭克看了一會兒,終於決定開口:妳說對了,果然很有趣。   這就叫行動藝術,我說:有效嗎?   法蘭克聳聳肩說:他們確實動搖了,焦慮得要命,但沒有崩潰,還沒有。再過兩小時也許會吧,我不曉得,但丹尼爾開始坐不住了。喔,當然還是很斯文,但一直問我們到底還要多久。假如妳想趁他離開之前和其他三個獨處,最好立刻就走。   謝了,法蘭克,我說得真心誠意。謝謝你。   我會盡量拖住他,但不敢保證什麼,法蘭克從門後拿起外套等著幫我穿上,我一邊伸手進去,他一邊對我說:我可是照約定做了,凱西,現在輪妳履行約定了。   其他人在樓下大廳,全都雙眼浮腫、臉色晦暗。小瑞站在窗邊抖著一邊膝蓋,賈思汀像隻可憐的鸛鳥般縮在椅子裡,只有艾比坐得筆直,雙手捧成杯狀放在腿上,外表鎮定自持。   謝謝你們過來,法蘭克開心說道:你們幫了很大、很大的忙。你們的夥伴丹尼爾還有幾件事要和我們談,他說你們最好先走,他很快就會回去。   賈思汀驚醒似的坐直起來。可是,為什麼但他話還沒說完,艾比就打斷他,手指壓著他手腕。   謝謝,警探先生,如果還需要我們效勞,請打電話。   當然,法蘭克說著朝艾比眨眨眼。他扶著門,趁我們還來不及反應,便和大家握手道別。   再見。我們經過法蘭克面前,他一一對我們說。      妳為什麼要這樣做?門關上後,賈思汀立刻問道:我不要留丹尼爾在這裡,自己先走。   噓,艾比故作輕鬆地捏了賈思汀胳膊一下,說:繼續往前走,千萬別回頭。法蘭克很可能在看我們。   回到車上,四個人很久都沉默不語。   所以,就在我感覺安靜得令人牙疼的時候,小瑞開口了:妳到底說了什麼?他雙手抱胸,腦袋微微一揚,接著轉頭看我。   別說了。艾比在前座說。   為什麼是丹尼爾?賈思汀還在想。他像瘋老太婆一樣橫衝直撞,一會兒不要命地猛踩油門,害我擔心遇到交通警察,一會兒又小心過了頭。他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要哭了:警察想做什麼?他們逮捕他了嗎?   沒有。艾比語氣堅決。她當然不可能知道,但賈思汀肩膀放鬆了一點。他不會有事的,別擔心。   他向來如此。小瑞對著窗戶說。   他早就料到這一天了,艾比說:只是不曉得警察釘上誰。他覺得可能是蕾西或賈思汀,甚至兩個都有,但無論如何,他都猜到警方會拆散我們。   我?為什麼是我?賈思汀開始歇斯底里了。   喔,賈思汀,拜託你長眼一點好不好。小瑞火了。   開慢點,艾比說:免到到時被攔到路邊。警察只是想動搖我們,看我們是不是知道什麼沒說。   但他們怎麼會認為   別再想了,免得正中他們下懷,他們就是要我們猜他們在想什麼,為什麼這樣做,把自己嚇得半死,別被他們騙了。   要是我們被那幾隻猴子耍了,小瑞說:坐牢也是剛好而已,但鬼也曉得我們的腦袋比   閉嘴!我大吼一聲,朝艾比的椅背猛捶一拳。賈思汀倒抽一口氣,差點把車開出路邊,但我一點也不在乎。你給我閉嘴!這不是比賽!事情關係到我的性命,不是他媽的玩遊戲,我恨你們!   說完,我氣得嚎啕大哭。我已經幾個月沒有落淚了,就算和羅伯拆夥,脫離重案組的生活,面對薇絲塔行動失敗的後遺症,我都沒哭。但那一刻,我卻止不住淚水。   我用套頭衫的袖子摀住嘴巴,任眼淚奪眶而出,為蕾西變化多端的面貌而哭;為嬰兒永遠不會誕生的臉龐而哭;為艾比在月光下旋轉、丹尼爾看著艾比微笑、小瑞琴藝精湛的雙手與賈思汀親吻我的前額而哭;為我對他們所做和將做的一切,以及千百萬失去的事物而哭;為車子瘋狂加速,無情地帶我們奔向注定的去處而哭。   半晌之後,艾比伸手到置物格拿了一包面紙給我。她打開車窗,空氣轟隆嘶吼,有如林間的強風,一切感覺如此平靜,我只是不停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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