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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49 石玫瑰樂團

復仇女神的懲罰 尤.奈斯博 11728 2023-02-05
  那天稍晚,陣雨的雨勢慢慢減弱。太陽從如鉛般的灰雲中露出頭來,雲像最後一幕戲的開場簾幕般往兩旁分開。藍天只持續了那最後幾小時,之後奧斯陸市就用灰色的冬毯罩住了頭臉。霧村路沐浴在陽光下,哈利按了第三次門鈴。   他聽到門鈴聲在有露台的房屋內部叮鈴作響。鄰居的窗戶砰的一聲打開。   崔恩不在家。一個尖聲說。她的臉又換成一層淡淡的棕,類似金棕色,讓哈利想到被尼古丁染色了的皮膚。可憐的孩子。她說。   他在哪裡?哈利問。   她翻個白眼當作回答,拇指一翹指向肩後。   網球場?   貝雅特想走,哈利卻沒動。   我一直在想我們上次討論的事,哈利說,就是那座天橋。妳上次說,大家都很驚訝,因為他是這麼安靜、有禮的孩子。

  有嗎?   但這條路上的每個人都知道是他幹的?   我們都看到他那天早上騎腳踏車出去了。   穿著那件紅夾克?   對。   列夫嗎?   列夫?她大笑著搖頭,我才不是說列夫。列夫的確做了不少怪事,但他可沒那麼壞。   那妳是說誰?   崔恩。我從頭到尾都是說崔恩。我也說他回來的時候,滿臉發白對吧。崔恩沒辦法看到血。      風勢增強了。西方,如黑色爆米花似的雲開始吞食著藍天。強風把紅土球場上的水塘吹起漣漪,抹去了崔恩.葛瑞特的倒影,他正把球拋起,準備發球。   哈囉。崔恩說著揮出球拍,球輕輕跳進空中。發球框後方飄起一陣白霧,白霧在球高高彈起時又立刻被吹散,球一去不回,越過網子對面的假想對手。

  崔恩面對著站在鐵絲網外的哈利和貝雅特。他穿著白色網球衫,白色網球短褲,白襪子和白鞋。   很完美,對吧。他微笑。   就差一點。哈利說。   崔恩笑得更燦爛了,一手擋住眼睛上方的陽光,看了看天空。看來要變天了。我能幫什麼忙?   你可以跟我們去警察總署。哈利說。   警察總署?他訝異地望著他們。應該說,他似乎設法做出訝異的模樣,但睜大的雙眼有些太過戲劇化,說話聲裡也多了一絲什麼,是他們以前問訊時沒聽過的。音調太低,語尾有些中斷:警察總︱署?哈利覺得他的怒氣逐漸高漲。   現在就去。貝雅特說。   好吧。崔恩點頭,彷彿想通了什麼,然後又笑了。沒問題。他走向長椅,長椅上一件灰外套下露出兩把網球拍。他的鞋在泥板地上發出擦擦聲。

  他不行了。貝雅特低聲說,我去銬住他。   別哈利開口想抓住她臂膀,但她已經推開門,走了進去。時間像一只氣囊般擴展、膨脹,困住了哈利,讓他動彈不得。透過鐵絲網,他看到貝雅特伸手去拿掛在腰間的手銬。他聽到崔恩的鞋在泥板地上的聲響。小步伐。像太空人。哈利的手不由得移向夾克底下掛肩槍套裡的槍。   崔恩,很抱歉貝雅特的話還沒說完,崔恩的手已伸向長椅,放在外套下。時間開始呼吸了,在一個動作裡縮小又擴張。哈利感覺自己的手就快摸到槍托,心知在這一秒和取出武器、裝子彈、打開保險栓和瞄準之間,是永恆。在貝雅特舉起的手臂下,他瞥見一絲反射的陽光。   我也是。崔恩說著把鋼鐵灰和橄欖綠相間的AG3舉到肩頭。她退後一步。

  親愛的,崔恩柔聲說,如果想多活幾秒,就別動。      我們弄錯了。哈利說著從窗前別過頭,向那群聚集著的警探說。絲汀.葛瑞特並不是被列夫所殺,而是被她的丈夫崔恩.葛瑞特殺害的。   總警司和伊佛森的交談中止了,莫勒在椅子上直起身,哈福森忘了作筆記,韋伯臉上提不起勁的表情消失了。   最後打破沉默的,是莫勒。那個會計師?   哈利朝那些不敢置信的面孔點頭。   不可能。韋伯說,我們有7︱11的錄影帶,還有可樂瓶子上的指紋。列夫.葛瑞特是凶手絕對不會錯。   我們還有自殺遺書上的筆跡。伊佛森說。   除非是我弄錯,這個搶匪還是洛斯可親自指認說是列夫.葛瑞特的。總警司也說。

  這個案子看起來滿簡單明瞭的啊。莫勒說。   我會解釋。哈利說。   對,麻煩你解釋一下吧。總警司說。      雲層堆積的速度加快,像黑色艦隊飄到了阿克爾醫院上方。   哈利,別做蠢事。崔恩說。槍口抵住貝雅特前額。把槍丟掉,我知道你手裡有。   不然你會怎樣?哈利問,取出了槍。   崔恩低笑了一聲。很簡單。不然我就殺掉你同事。   像你殺掉你太太那樣?   是她應得的。   哦?就因為她喜歡列夫,多過喜歡你?   因為她是我太太!   哈利吸了口氣。貝雅特站在崔恩和他之間,但她背對著哈利,因此他看不到她的面部表情。現在有幾條可能的路走。一是告訴崔恩他這樣太愚蠢太草率,並希望他會接受。缺點是,一個隨身攜帶裝了子彈的AG3到網球場的人,早已決定在什麼情況下會用到槍。二是照崔恩所說的話去做,把手裡的槍放下,等著被幹掉。三是對崔恩施壓,弄出一件什麼事,讓他改變計畫,不然就是讓他暴怒而扣下扳機。選項一完全不必抱希望,選項二的後果糟到不能再糟,選項三呢,唔,如果愛倫的情況也發生在貝雅特身上,哈利知道他日後將再也無法面對自己如果他還有日後。

  或許她不想再當你太太了。哈利說,是這樣嗎?   崔恩扣在扳機上的手指縮緊,目光越過貝雅特肩頭看著哈利。哈利本能地開始在心裡數   她以為她只要離開我就好,崔恩低聲說,我給了她一切的是我耶!他大笑,去跟一個從沒替任何人做過任何事、以為生命就是一場生日派對,所有禮物都屬於他的人在一起。列夫沒有偷東西,他只是沒弄懂施者和受者這兩個名詞的意思。崔恩的笑聲隨風飄遠,像字母餅乾的碎屑。   比如施者是絲汀,受者是崔恩。哈利說。   崔恩用力眨了眨眼。她還說她愛他。愛。這字眼就連我們結婚當天她都沒用過。那時她只說喜歡。她喜歡我。因為我對她那麼好。但她愛的是那個在屋頂上盪著兩條腿,等著別人鼓掌的男生。他就只關心這個,掌聲。

  他們之間的距離不到六公尺,哈利看得到崔恩左手握著槍管時,發白的指節。   但你卻不同,崔恩。你不需要任何掌聲,對不對?你在安靜中享受勝利,獨自一人。就像在天橋上那次。   崔恩噘起下唇。承認吧,你當時信了我的話,對不對。   對,我們相信了你,崔恩。我們一個字都沒起疑。   所以我是怎麼露餡的?      貝雅特查了崔恩和絲汀.葛瑞特過去兩季的銀行戶頭。哈利說。   貝雅特舉起一疊紙,好讓室內其他人看見。他們兩人都轉了錢到布拉斯多旅行社。她說,該旅行社證實,今年三月,絲汀.葛瑞特訂了六月去聖保羅的旅遊,崔恩一週後也跟了過去。   目前為止,這些都符合崔恩告訴我們的話。哈利說,怪就怪在絲汀告訴那個分行經理克萊門森,她是要去希臘渡假。還有崔恩是在出發當天才訂行程、買機票的。如果他們要一起慶祝結婚十週年,這樣安排計畫不是很糟嗎?

  室內靜得能聽到走廊對面的冰箱馬達啟動聲。   一個念舊得可疑的妻子,沒對任何人坦承自己要去哪裡旅行;一個早就起疑的丈夫,檢查了太太的銀行帳單,卻無法讓布拉斯多旅行社也讓他同時前往希臟。他之後打電話去旅行社,查出太太會住的旅館,跟過去想把她帶回來。   結果呢?伊佛森說,他抓到太太跟黑人在一起了嗎?   哈利搖頭。我認為他根本沒找到她。   我們查過了,她根本沒住在訂好的旅館。貝雅特說,崔恩提早搭飛機回來了。   此外,崔恩用銀行提款卡在聖保羅領了三萬克朗。一開始,他說他買了一只鑽戒,後來又改口說他遇到列夫,把那筆錢給了他,因為列夫破產了。但我十分肯定,這兩種說詞都不是真的。我相信這筆錢是支付一項在聖保羅比珠寶更知名的服務。

  什麼服務?伊佛森問。很明顯,他已經受不了那片沉默了。   聘雇殺手。   哈利本想繼續賣關子下去的,但貝雅特的眼神告訴他,他已經說得夠慢了。今年秋天,列夫回到奧斯陸,是去拿他自己的錢。他根本沒有破產,也沒想搶銀行。他是回來帶絲汀一起去巴西的。   絲汀?莫勒喊,他弟弟的太太?   哈利點頭。在場的警探們面面相覷。   絲汀想搬去巴西,不告訴任何人?莫勒繼續說,連她爸媽和朋友都沒說?甚至沒告訴她的老闆?   唔,哈利說,如果你決定要跟一位被警方和公司同事通緝的銀行搶匪共度餘生,就不會公開這個計畫,留下能被人找到的住址吧。她只告訴了一個人,那人就是崔恩。   最不該說的人就是他。貝雅特加了一句。

  她大概以為自己瞭解他,畢竟跟他共度了十三年。哈利走向窗戶。這位敏感、善良、可靠又那麼愛她的會計師。接下來發生的事就讓我用推測的。   伊佛森哼了一聲。那你剛才說的那一堆是什麼?   列夫到奧斯陸時,崔恩跟他取得聯絡,說大家都是成年人,又是親兄弟,這件事應該可以好好談。列夫感到欣慰又開心,但他不能在市區露面,這樣太過冒險,於是他們同意趁絲汀上班時,在霧村路碰面。列夫去了,受到崔恩的熱誠歡迎,崔恩還說他本來覺得難過,但現在已經釋懷,只替他們感到高興。他替兩人各開了一瓶可樂,邊喝邊談進行的細節。崔恩有列夫在迪亞爵達市的祕密住址,所以能夠把信件、帳單等東西轉寄給絲汀。列夫並沒發覺自己剛給了崔恩他要用來實踐計畫的最後資料,這計畫是他在聖保羅的時候想到的。   哈利看到韋伯緩緩點頭。   星期五早上,計畫開始日。下午絲汀要跟列夫一起飛去倫敦,第二天再從那裡轉機到巴西。旅程是透過布拉斯多旅行社訂的。行李都已包好,放在家裡,但她和崔恩還是像平常一樣去上班。兩點時,崔恩下班,去了史布伐街的焦點健身中心。他到了以後,付清預訂壁球場的錢,卻說他找不到球友。這是他布下的第一個不在場證明:兩點三十四分的付款紀錄。然後他說那他去健身室做運動好了,接著走進更衣室。當時那裡有很多人進進出出,他拿著那只袋子進一間廁所,鎖上門,換成工作服,上面再罩一件衣服,可能是件長外套什麼的,等到確定剛剛看見他進入這間廁所的人已經離開,才戴上墨鏡、拎起袋子,在沒人注意的情況下迅速走出更衣室,來到接待區。我會猜他是朝史登斯公園走,然後走上建築工地旁的彼斯德拉街。工地的人三點下班,他溜進工地,扯掉外套,把摺起藏在棒球帽下的頭罩打開戴上。接著他往上坡走,在工業街左轉。到了玻克塔路交口時,他走進7︱11。幾週以前他來這裡檢查過攝影機角度。他訂的資源回收箱已經放到定位了。場景已布置妥當,因為他顯然知道,勤奮的警察會查附近商店的監視錄影,還會巡邏警局周邊。於是他替我們演了一小齣戲:我們看不到他的臉,卻能清楚看到他用沒戴手套的手握著喝的可樂瓶。他把瓶子放進塑膠袋裡,好讓我們全都相信瓶上的指紋不會被雨沖掉,又把袋子放進綠色資源回收箱中,他很清楚箱子不會這麼快就被抬走。他肯定非常看得起我們的辦案效率,我們也差點把這個證據弄丟,但他很幸運貝雅特瘋狂駕車,我們成功取得這個最終、無可置疑且不利於列夫的證據,給了崔恩.葛瑞特一個滴水不漏的不在場證明。   哈利住了口,他面前的每張臉上都有微微的迷惘表情。   可樂瓶是列夫在霧村路喝過的那個。哈利說,或是在其他地方。崔恩取走了瓶子,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恐怕你忘了一件事,霍勒,伊佛森嘶聲叫著,你自己也看到了,銀行搶匪用沒戴手套的手拿那個瓶子。如果那人是崔恩.葛瑞特,瓶子上面的就一定是他的指紋。   哈利朝韋伯歪歪頭。   膠水。這位資深警探說。   你說什麼?總警司轉向韋伯。   這是銀行搶匪愛用的老技倆了。在指尖上噴點膠水,等膠水凝固,就不會留下指紋。   總警司搖頭。但你所說的這個會計師是從哪學會這種技倆的?   挪威史上最專業銀行搶匪之一是他哥哥。貝雅特說,他對列夫慣用的技倆和風格瞭若指掌。此外,列夫在霧村路的家裡,還留有每次搶劫的錄影帶。崔恩把哥哥的技巧學了個透,連洛斯可都瞞過了,誤以為那人是列夫。何況,這兩兄弟的長相類似,錄影帶的電腦繪圖也顯示搶匪可能是列夫。   媽的!哈福森忍不住喊了一聲。他低下頭,驚恐地瞥了莫勒一眼,但莫勒卻像被子彈打到了頭似的,張大嘴呆坐著,瞪著面前的空氣。      哈利,你還沒放下槍。請解釋一下。   哈利試圖調勻呼吸,雖然他的心臟還在狂跳,輸送不可或缺的氧氣上到頭腦。他試著不去看貝雅特。風吹蓬了她那細細的金髮,纖細脖子上的肌肉緊繃著,肩膀開始發顫。   很簡單。哈利說,你會射殺我們兩個。崔恩,要我放下槍,你得開出更好的條件。   崔恩大笑,臉頰靠著那把槍的綠色槍把。哈利,那我給你二十五秒去想怎麼脫身和把槍放下,你覺得這個條件怎麼樣?   又是那個二十五秒?   沒錯。我想你還記得這段時間過得有多快。快想吧,哈利。   你知不知道,我是怎麼想到絲汀認識搶匪的?哈利吼,兩人站得太近了。比你跟貝雅特現在站得還近。很怪吧?就算在生死關頭,我們還是會盡可能不踏進別人的親密空間。那不是很奇怪嗎?   崔恩用槍管抵住貝雅特下巴,讓她揚起臉。貝雅特,能不能請妳替我們數數?他又操起那種威脅口吻了。從一數到二十五。不要太快,也不要太慢。   我在想一件事,哈利說,在你開槍殺她以前,她對你說了什麼?   你真的想知道嗎,哈利?   對,我想知道。   貝雅待還有兩秒鐘就要開始數數。一   貝雅特,開始數!   一。她的聲音是乾澀的低語。二。   絲汀宣告了她和列夫的最後死刑。崔恩說。   三。   她說我可以殺她,但應該放過他。   哈利感到喉頭發緊,握槍的手發軟。   四。      換句話說,不管那個分行經理花了多久時間把錢放進袋子裡,他都會開槍射絲汀囉?哈福森問。   哈利陰沉地點頭。   既然你好像什麼都知道,那你一定也知道他的逃亡路線了。伊佛森說。那是蓄意挖苦和作樂的語氣,但那股惱怒仍清楚透了出來。   不,但我想他是走原路回去的。走工業街,再到彼斯德拉街,進入建築工地脫頭罩,把警察標籤貼到工作服的背後。等他回到焦點健身中心,頭上戴了棒球帽和墨鏡,健身房員工就沒去注意他,因為他們認不出他的照片。他走進更衣室,穿上剛從辦公室過來時所穿的運動裝,然後追隨健身室裡的其他人踩幾下飛輪、說不定還舉了幾次啞鈴。然後他沖澡、回到接待櫃檯,說他的壁球拍被偷了。櫃檯的女孩記下他個人資料的時間是四點零二分。這個不在場證明也設定好之後,他回到馬路上,聽到警笛,然後開車回家。可能是這樣。   我不太懂警察標籤的用意。莫勒說,我們局裡甚至沒有工作服。   心理學小兒科,貝雅特說。看到總警司揚起眉,她的臉都漲紅了。我是說小兒科不是那個呃很容易看出來的意思。   繼續說。總警司說。   崔恩自然知道,警察會找所有當時在那地區穿工作服的人。所以他必須把工作服弄得有點不一樣,讓到處找人的警察不去注意焦點健身中心裡這名身分不明的人。民眾看到警察總會退避。   很有意思的理論。伊佛森露出嫉妒的笑,兩根手指的指尖碰著下巴。   她說得對。總警司說,大家都怕權威。繼續講。   可是,為求百分之百的肯定,他假裝成目擊者,主動提及他看到有人走過健身室、身穿有警察字樣工作服的事。   這真是神來之筆。哈利說,崔恩把這點告訴我們,表現出他並不知道警察制服不是那樣,因此我們不會把這人列入訊問名單當中。同時,這也加深了崔恩在我們眼中的可信度,因為他主動提供的情報從他的角度來看可能會讓我們知道他走的是凶手的脫逃路線。   什麼?莫勒說,最後一段再說一遍,哈利。說慢一點。   哈利深深吸了口氣。   啊,算了。莫勒說,我頭痛。      七。   但你並沒照她說的話做,哈利說,你並沒放過自己的哥哥。   當然沒有。崔恩說。   他知道你殺了她嗎?   我一高興就親自告訴他了。打手機說的。他那時正在加德莫恩機場等,我說如果他沒搭那班飛機,我也會追過去。   你說你殺了絲汀,他就相信了?   崔恩大笑。列夫瞭解我。他一秒都沒有懷疑。我把細節告訴他的時候,他同時也在商務休息室看電視上的搶案報導。等我聽到機場廣播出他和絲汀要搭的班機,他就把手機關了。喂,妳繼續數!他把槍指住貝雅特的頭。   八。   他一定以為可以安全回家吧。哈利說,他可不知道聖保羅那邊還有人在等他。   列夫是小偷,還是很天真的小偷。他根本就不該把迪亞爵達市的祕密住址給我。   九。   哈利試著不理會貝雅特機械式的獨白。然後你把地址給了那個雇來的殺手,還附上一份自殺遺書。遺書是你用以替列夫寫作文時同樣的寫法寫成的。   了不起。崔恩說,哈利,幹得好。不過那早在搶銀行之前就寄出去了。   嗯,哈利說,那位雇來的殺手幹得也挺漂亮。看起來的確像是列夫自己上吊的,只有不見了一根小指這件事比較讓人想不透而已。收據呢?   這麼說吧。那根小指剛好放得進一個標準信封。   我以為你不能見血,崔恩。   十一。   呼嘯的風中,哈利聽到遠方雷聲隱隱。他們周圍的田野和小路空無一人,大家都躲避即將到來的暴風雨去了。   十二。   你為什麼不自首?哈利問,你明知這樣沒用。   崔恩咯咯笑了。當然沒用,這才是重點不是嗎。沒有希望,無所損失。   十三。   崔恩,那現在你有什麼計畫?   計畫?我有搶銀行得來的兩百萬克朗,準備拿來過個就算不幸福卻可以很長久的逃亡生活。旅遊計畫一定得實現,但我已經有準備了。車子早在搶劫後就把行李都裝好了。你可以選擇要被射殺還是要被銬在鐵絲網上。   十四。   你明知不會有用。哈利說。   相信我,我知道很多失蹤的辦法。列夫專門搞這個。我只要比你們先走二十分鐘就夠了,到時我已經換了兩次交通工具、改了兩次身分。一路上有四輛車、四本護照可用,還有可靠的聯絡人。拿聖保羅做比方吧,二千萬人口,你可以從那裡開始找人。   十五。   哈利,你同事就快死了。你準備怎麼樣?   你說得太多了。哈利說,不管怎樣你都會殺掉我們的。   那你只能冒個險才會知道了。你有什麼選擇?   你會比我早死。哈利說著把子彈上膛。   十六。      哈利說完了。   霍勒,很棒的故事。伊佛森說,尤其是在巴西聘雇殺手那段,真的很他露出幾顆小牙齒,做出虛偽的笑容:有異國情調。故事沒啦?證據呢?   筆跡。自殺遺書。哈利說。   你剛才說那跟崔恩.葛瑞特的筆跡不符。   是不符合他平常寫字的筆跡沒錯。但那些作文   你有目擊者可以宣示看到他寫字嗎?   沒有。哈利說。   伊佛森咕噥著:換句話說,你在這起搶案當中,沒有任何足以定罪的證據。   是謀殺案。哈利輕聲說,盯著伊佛森。他從眼角看到莫勒難堪地盯著地板,貝雅特慌張地扭著手。總警司清了清喉嚨。      哈利鬆開保險。   你在做什麼?崔恩用力眨了眨眼,槍管更用力地戳上貝雅特的頭,讓她不由得往後仰。   二十一。她呻吟。   感覺很痛快吧?哈利說,在你終於發覺自己沒什麼可以失去的時候?做起決定來就容易多了。   你想唬我。   是嗎?哈利的槍貼著自己的左臂,然後開槍。槍響大而尖銳,過了幾個十分之一秒,隆隆的回音才被大樓給彈回來。崔恩呆望著。這警察的皮夾克上有個洞,洞的邊緣參差不齊,一塊白色毛料裡子被風捲走。鮮血滴了下來,沉重、深紅色的血滴落上地面,發出時鐘般的滴答悶響,然後消失在泥板地和腐草間,被泥土吸了進去。二十二。   血滴變大,也落得愈來愈快,聲音有如加速的節拍器。哈利舉起槍,槍管伸進鐵絲網的缺口,瞄準。崔恩,我的血就是這個樣子。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現在要不要看看你的呢?   就在這時,雲層遮住了太陽。   二十三。      黑影像一堵牆從西方落下,先是越過了田野,然後飄過有露台的房屋、大樓、紅色的泥板地,再罩上這三個人。溫度也下降了。像顆石頭,彷彿遮住光之後不僅阻絕了熱度,也釋放出寒冷。但崔恩並沒發覺,他的全副心神都專注在那位女警短暫、輕促的吸氣、她那蒼白、沒有表情的臉,和那位警察對準自己的槍口,像一隻終於找到獵物的黑眼睛,已經開始在他身上鑽孔、切割、撕扯。遠方雷聲隆隆,但他只聽見血的聲音。那名警察皮開肉綻,鮮血流了出來。血液、他的內在、他的生命都在宏亮的滴答聲中落上了草地。血肉並非被吞吃的對象,反而是狼吞虎嚥的主角,燒熔著土地。崔恩知道,就算他閉上眼,遮住耳朵,也還是能聽見自身血液湧進耳朵,唱著、跳著要出來。   他覺得一陣噁心,像輕微的陣痛,像有胎兒要從他嘴裡出生。他吞嚥著,但身上所有腺體都在出水,潤滑著他的內臟,替他做好準備。田野、大樓和網球場開始旋轉,他縮起身子,想躲在那名女警後面.但她個子太小、太透明,只是一片生命的薄紗在大風裡顫抖。他緊握著槍,彷彿是槍支撐著自己,而不是自己舉著槍,扳機上的手指縮緊,然後等待。一定要等。等什麼呢?等恐懼鬆手退開?等事態恢復穩定?但沒有,一切仍轉個不休,非得觸底才肯停。自從絲汀說她要走,世界就呈自由落體下墜,湧進他耳朵的血則不斷提醒他,墜落的速度正在加快。他每天早上醒來都想,現在應該習慣墜落了,恐懼肯定就要消散,終點就在眼前,痛苦的關卡已過。但事情並非如此。然後他開始渴望碰觸底部,渴望可以停止害怕的那天。現在他看見了底部,卻是更加害怕。鐵絲網對面的地面,正迅速朝他襲來。      二十四。   計時就要結束。太陽照上貝雅特雙眼,她站在瑞恩區的銀行裡,室外的光亮得刺眼,把一切照得白晃晃地。父親站在她身邊,沉默如昔。母親在某處喊叫,但她離得好遠,一直都這樣。貝雅特細數那些畫面、那些年的夏天、那些親吻和挫敗。數量很多,多得讓她驚訝。她回憶著面孔,巴黎、布拉格,黑色瀏海下的微笑、慌張宣示的愛情、一句呼吸急促又擔憂地痛不痛?和聖賽巴斯蒂安一家貴得吃不起的餐館,但她還是預訂了一個桌位。或許她還是該覺得感激?   槍戳著前額,讓她從這些念頭裡醒來,那些畫面消失了,螢幕上只剩一片有雜訊的白色暴風雪。她納悶:父親為什麼只站在我身邊?他為什麼沒要我做什麼事?他從來沒這樣過。她最討厭他這一點。難道他不知道,她唯一渴望的就是這個,就是為他做點事,什麼事都好?她走著他走過的路,但當她發現那名銀行搶匪、那個凶手、那個殺人犯,想替父親復仇、替他們倆復仇時,他卻只站在她旁邊,沉默如昔,拒絕了。   現在她站在他曾待過的位置。晚上在痛苦之屋,看過了全世界銀行錄影帶上的人,她總納悶那些人在想什麼。現在輪到她了,但她還是不知道。   然後有人關了燈.太陽消失,她被寒冷籠罩。她在寒冷中再度醒來,彷彿第一次的清醒只是新夢境的一部分。而且她又開始數數了。但現在她數的是以前沒去過的地方、過去沒見過的人、從未流下的淚、從沒聽人說過的話語。      對,我有。哈利說,我有這個證據。他拿出一張紙,放在長桌上。   伊佛森和莫勒同時靠上前,頭跟頭撞了一下。   這是什麼?伊佛森不悅地問,美好的一天。   塗鴉。哈利說,是在古斯達精神病院時寫在筆記本上的。當場有貝雅特和我兩名目擊者,可以證明這是崔恩.葛瑞特寫的。   那又怎樣?   哈利看著他們。他背轉過身,慢慢走向窗戶。你們有沒有看過自己在想事情的時候所寫的塗鴉?那些字可能別有意涵。所以我那時才拿走這張紙,想看看能否參透出什麼。一開始我沒看出來。大家想,假如你太太剛被槍殺,你坐在一間封閉的精神病院病房,一遍又一遍地寫美好的一天,那你不是完全瘋了,就是寫出了跟當時心境完全相反的東西。但後來我發現了一件事。   奧斯陸一片慘灰,像疲憊老男人的臉,但在今天的太陽下,幾股色彩仍然鮮亮。就像道別前的最後一朵微笑,哈利心想。   美好的一天.他說,不是一個念頭,也不是評論或主張。而是題目。小學作文的題目。   一群麻雀飛過窗戶。   崔恩.葛瑞特並沒有在想什麼,只是機械式地隨手寫下來。就跟他在學校裡、練習寫出新風格的字跡時一樣。克里波刑事調查部的筆跡專家金.休伊已經證實,寫自殺遺書和學校作文的是同一個人。   電影似乎定格了,畫面凍結,沒有動作、沒有說話聲,只有外面走廊上的影印機不斷在重複影印。   最後,哈利轉身打破了沉默:看來大家希望貝雅特和我把崔恩.葛瑞特帶進來接受問訊。      幹!哈利想把槍拿穩,但疼痛卻讓他暈眩,風一陣陣地拉扯著他的身體。崔恩已如哈利希望的,因為見到血而有了反應,有段時間哈利還有暢通無阻的彈道。但哈利遲疑了,現在崔恩把貝雅特拉到身前,哈利只能看到一點崔恩的頭和肩膀。她好像他現在看出來了,天哪她真的好像。哈利用力眨眼想把他們看清楚。接著吹來的那陣風,力道大得拉起長椅上那件灰色外套,一時之間似乎有個披著外套的隱形人奔過網球場。哈利知道就快下大雨了;現在是被雨牆推向前的氣團,是最後的警告。天色黑得像夜晚,前方的兩個身影合在一起,然後下雨了;豆大的沉重雨滴傾盆而下。   二十五。貝雅特的聲音忽然變得大而清晰。   在閃光中,哈利看到他們的身體在紅泥地上投下陰影,接踵而來的雷聲大得像塊布,貼上他們的耳朵。   一個身體跟另一個分開,跌到地上。   哈利雙膝一軟,聽見自己在喊:愛倫!   他看到仍然站著的那個身影轉過來,開始朝自己走來,手上拿著槍。哈利想瞄準,但雨水滑下他的臉,他根本看不清楚。他眨眼,再次瞄準。他已經沒有感覺了,感覺不到痛苦或寒冷、也感覺不到悲哀或勝利,只有一大片空虛。事情本不該有道理;只是在永恆、自圓其說的輪迴中重複生、死、再度誕生、生、死。他把扳機扣到一半,瞄準。   貝雅特?他輕聲說。   她踢開門,把AG3遞給哈利,哈利接過。   怎麼怎麼回事?   薩得斯達抽搐症。她說。   薩得斯達抽搐症?   他整個垮了,像一堆磚塊。可憐的傢伙。她伸出右手給他看。雨水沖淨了她指節上兩處傷口的血。我一直在等什麼事情發生,引開他的注意。結果那一聲雷把他嚇得魂不附體。好像也把你嚇壞了。   他們看著左邊發球框內那個動也不動的軀體。   哈利,幫我把他銬上手銬好嗎?金髮黏在她臉上,但她似乎沒發覺,微笑著。   哈利迎著雨揚起臉,閉上眼睛。天上的神哪!他低聲說,這個可憐的靈魂要到二〇二二年七月十二日才會被釋放。還請您大發慈悲。   哈利?   他睜開眼。什麼事?   如果他要被關到二〇二二年,那我們最好快點把他帶回總署。   不是他。哈利說著站起來。是我。那是我退休的日期。   他把手臂放在她肩頭,笑了。什麼薩得斯達抽搐症,妳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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