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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夜雲輕 嚴沁 19986 2023-02-04
  詩菱坐在書桌前發悶,窗外的陽光再也提不起她的情緒,她已經這麼整整的坐了兩個鐘頭。不曾有過友誼不會覺得朋友的可貴,得而復失,是天下最難受的一種滋味。   她不會很在乎文傑那樣摟著丁愛然,會有一絲兒不舒服。可是,她氣憤文傑用那種態度,那種話來對待她。文傑的心裏,他們已不再是朋友了,是嗎?是嗎?只是為了昨天早晨她不肯說出去那裏?   她望著那關得密密的窗戶,祖母永遠不許一絲陽光、一縷新鮮空氣進來,總有一天屋子裏會沒有空氣,變得像一座密封的墳墓一樣墳墓?她不自覺吃了一驚,怎麼會想到這兩個字的?背後有輕微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她聽見了,不期然的整個背脊有些發麻,怎麼回事?最近總那麼敏感,總那麼疑神疑鬼,大白天裏,會有什麼?她鼓勵下自己,突然間轉回頭去。一

  祖母!她吶吶的招呼,下意識的打個寒噤。   是祖母,為什麼怕?受了文傑的影響?不,不全是那樣的。花玻璃的掩映下,祖母的眼珠有些發綠,臉色平板,冷峻祖母不會稍微柔和一點嗎?當年,她也是這樣對待祖父,祖父也怕了她嗎?   昨天妳整天不在家!祖母毫無表情的說。   我詩菱想起巧嬸的吩咐,眼珠轉一轉,說:我在文傑家裏!   扯謊!祖母嚴峻的,洞悉一切的說。   真的!詩菱挺一挺背脊,這件事無論如何不能現在讓祖母知道。我們在文傑家開舞會!   舞會?祖母狠狠的盯著她看一陣。我相信妳還沒有騙我的膽子!   我不敢騙祖母!詩菱低下頭。   看著我!祖母冷喝著。詩菱立刻抬起頭,她不明白,該是很親、很近的人,祖母為什麼總對她這麼怎麼說呢?冷?嚴?拒人於千里?這一陣子,妳是玩瘋狂了,忘了該做的事嗎?

  我詩菱一震,該做的事?又是抹那塊永遠發亮的花磚地?祖母,您不是不許我到地下室?   去抹!祖母說,絕對是命令。現在去!   詩菱嚥一口氣,看見巧嬸無聲無息的從一邊進來,這麼奇妙的,祖母不用看立刻感覺到了。祖母的神色沒有變,依然又冷又硬,聲音卻溫和不少。   去!巧兒幫妳!祖母說。推動輪椅,她靜悄悄的退出去。   祖母的輪椅明明沒有聲音,為什麼剛才她進來時,詩菱真是聽見一點聲音,是什麼聲音呢?   詩菱和巧嬸對望一眼,一起默默的走出去。巧嬸從不違悖祖母的命令,連反對的聲音都沒有,只是,祖母對巧嬸有點怪,似乎有些顧忌似的。   巧嬸給詩菱一塊濕抹布,一盆水,幫著她抬到地下室門外的花磚地上。花磚地很小,差不多只有兩個榻榻米那麼大,只有一盞十五燭光的燈泡,大白天裏也昏昏黑黑。幾級矮樓梯通向客廳上面,另一面,就是那終年鎖著,神秘而給人可怕感覺的地下室了。花磚地只是地下室的門房,沒有窗,沒有孔,如果連那盞昏暗的燈也熄了,詩菱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嚇昏在這兒。這麼一個地方,平日根本不用的,祖母若認為重要,可以要巧嬸來抹,但是,每個月裏,祖母都讓詩菱來,這又為什麼?

  踩到花磚地了,詩菱怯怯的蹲下去,望著矮梯上的巧嬸。   妳就在這兒陪我,巧嬸!她請求著。   巧兒絕無表情的臉顯得好肅穆,她點點頭,祖母的聲音從上面傳下來。   巧兒,給我搥背!祖母。   巧兒眼中,掠過一抹奇異難懂的神色,她猶豫了半秒鐘,終於轉身走上客廳,留下詩菱獨自在那兒。   詩菱是真的害怕。祖母嚴禁任何人擅自下來,把地下室先蒙上一層神秘的影子,再加上地下室無端端來的怪風,叫這才十八歲的女孩怎麼不怕?   祖母是存心折磨她?抑或是特地為訓練她的膽量?老天!天下有這種訓練膽量的方法?或者祖母想要詩菱和她一樣冷峻,堅強?或者將來祖母有心把古屋留給詩菱?   詩菱機伶伶的抖了一下,加快了速度努力的抹擦那塊花磚地。她可不想要這幢灰濛濛,充滿了遲暮之色的古屋,她只想早早離開此地。

  終於抹完了,她端著水盆滿頭大汗的奔上來,還心有餘悸的向下望望。什麼都沒有,不是嗎?剛才是被自己嚇壞了,二十世紀七十年代,還有什麼鬼鬼怪怪?站在光亮處,她不禁為剛才的膽怯而好笑。   人,往往被自己的意念所驚嚇,對嗎?   祖母在享受巧嬸的搥背功夫,她冷冷的望住詩菱,似乎嫌詩菱上來得太快。   抹完了,祖母!詩菱愉快的。這女孩子,已忘了剛才的一切,甚至忘了文傑的不友善。   祖母冷冷的哼一聲,不置可否。   詩菱習慣了她這樣的神情,她可不在意,對方是年老有病的祖母啊!她自顧自的把水端到廚房裏倒了,又在水槽裏洗一個手。廚房是唯一可以開窗的地方,因為祖母從來不進來,詩菱喜歡在這兒,雖然煤球氣很重,味很濃。

  站了一會兒,她突然看見文傑從籬笆外走過,依然洒脫不羈,含笑自若,卻一眼也不望她這邊。她幾乎忍不住要出聲高呼,但她一眼看見巷口花枝招展的丁愛,忙嚥住了聲音,她記起了,她和文傑的友誼已不復存在。   又有一絲兒悶,索性轉身不看。友誼是自然的,她可不希罕去乞求。   她聽見汽車聲,文傑離開了,她記得丁愛是有錢小姐,當然一定是坐汽車啦!坐在屋子裏氣悶,整個早上都沒出去過,到園子去吧。   陽光下,舒服多了,她天生是個屬陽光的小傢伙,陽光照耀下,所有陰影、悶氣全部消散了。她又興高采烈的弄弄她的花草,看看她新埋下的種子可曾出芽,文傑說是大蒜,不會真是大蒜吧!   她幾乎弄完每一株花草,看完每一粒埋在土裏的種子,重複再看一次會是很無聊的,她在石階上坐下來,又想起了文傑,雖然他們之間的友誼似乎已不再存在,她總是那麼不由自主的想起她唯一的朋友!

  籬笆外面有個走得匆忙的女孩子,詩菱跳起來,幾步竄過去,隔著籬笆大叫。   文佳姐姐她自動停住。   文佳的臉色那麼壞,若不是病了,必定受到嚴重的刺激。不是下班時間,她怎麼回來了。   詩菱的呼喚只拉住了她一剎那,她露出一個勉強得連詩菱都覺察到的微笑。   詩菱,我有事!她低下頭,匆匆去了。   詩菱呆呆的看著她苗條卻步履不穩的背影,她有什麼事呢?她怎會如此失魂落魄?她幾乎是衝回去的,文佳,她遇到了什麼事?   詩菱仍然站在那兒,她很想幫忙,她很想使文佳高興起來,但她不敢去,文佳那模樣分明不歡迎她。她不敢想像,當一個人獨自傷心、憂愁時是種什麼滋味?她記得自己總有巧嬸在一邊無言的安慰著,她算是幸運的,文佳她會怎樣?看剛才的模樣,她會大哭一場嗎?

  一輛計程車停在巷口,車上跳下一個漂亮,但神色陰沉的男孩。詩菱認得,他就是文佳的凌風。但是,他只在巷口張望,卻沒有走進去,他在做什麼?捉迷藏?   凌風內心一定十分亂,他竟看不見籬笆旁的詩菱。他除了陰沉外,還有點焦急,有點氣憤,有點兒懊悔,很複雜的神色,詩菱看不懂。   張望了一陣,他咬咬牙,向前走了幾步又停下來,他是矛盾嗎?為什麼?他若得罪了文佳,去賠個罪就沒事了,猶豫什麼?那有男孩子這樣沒有決心的?   詩菱忍不住要催他去了,但是,凌風頓頓腳,竟轉身走了,怎麼回事?他任得文佳去傷心失望?   男孩子的心都是又硬又狠的,對嗎?   詩菱搖搖頭,退回石階上。可是,她再也無法安靜的坐下去,文佳神色那樣強烈的震撼了她的同情心,即使文佳不歡迎,她也要去,陪陪文佳也好!

  她朝屋子裏望望,靜悄悄的無聲無息,祖母和巧嬸都不見影子。她做出一個下定決心的表情,迅速的穿過庭園走出大門。   一出了古屋大門,她就覺得輕鬆自在,這是一種說不出來的心理。她連跑帶跳的奔進了柏家的白屋,高高興興的按下門鈴她早把文傑和她的事扔到腦後。   開門的是阿英,她有些詫異。   二少爺出去了!阿英微笑著說。   我來看文佳姐姐,我知道她剛回來!詩菱說。   阿英讓她進去,並指指樓上。   詩菱對阿英甜甜的笑一笑,一本正經的走上樓。她知道那一間是文佳的臥室文傑說過的。她在緊閉的門扉上輕輕敲兩下。   文佳姐姐,是我,詩菱!她稚氣的輕聲說。   文佳沒有立刻答覆,顯然十分意外,這個小女孩來做什麼?過了一陣,很有教養的,文佳開了房門。

  詩菱看出,文佳必定哭過,眼圈兒還是紅紅的,淚水卻已抹乾了。   妳有事嗎?詩菱!文佳問。   我想陪陪妳,文佳姐姐,詩菱說得好誠懇。我可以進來嗎?   文佳猶豫半晌,終於讓她進去。無論如何,她無法拒絕一個小女孩的善意幫助。   妳不舒服?或者在生氣?詩菱無邪的眼光停在文佳臉上,她顯得那麼關懷。   我哎,不舒服!文佳有點畏縮,她覺得騙詩菱是一種罪過,可是,怎能對這個小女孩說真話?   那妳該休息一下,詩菱正色說:我在旁邊陪妳,妳要什麼儘管叫我!   我現在好些了!文佳真不知要怎麼應付這份真純的好意。不必休息!   那我可以陪妳聊天!詩菱笑起來。笑得那麼純,那麼真,令人無法抗拒。

  詩菱,我知道妳是好意來陪我,可是我的確沒有什麼事了,真的!文佳說。   真的沒有事?詩菱直視著她。我知道是凌風哥哥惹妳生氣!   妳文佳一窒,詩菱不可能知道,那是剛才發生的事,詩菱絕不可能在場。   剛才凌風哥哥來了。   他來了?文佳大為意外。妳看見了,真的是他?   是他!我認得的!詩菱鄭重點頭。他在巷口站了很久,後來又走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妳說清楚點!文佳情急的。   妳剛回去,凌風哥哥就坐計程車趕來了。詩菱慢慢的說:他在巷口下車,站了很久,似乎想去妳家,又在猶豫,走了幾步又退回去,我剛想叫他,他頓一頓腳,回頭就走了!   文佳皺著眉,久久都沒有出聲。她實在想不通,剛才在餐廳明明看見他和一個女孩子親熱得緊,還趕來做什麼?她絕對相信詩菱不會亂說話。   他來做什麼?文佳忍不住喃喃說。   不知道。詩菱以為在問她。他那樣子想來找妳,又不敢來似的!   文佳看詩菱一眼,這個小女孩什麼都不懂,卻誤打誤撞的來告訴她這件事,或者是天意吧!她實在不能肯定,她和凌風的感情,是不是就這麼結束了?   謝謝妳告訴我,詩菱!文佳微笑一下,她看來的確好多了。   我怕妳一個人難過,所以來陪妳!詩菱不以為意。   我不會難過,文佳振作一點。當詩菱告訴她關於凌風的事,她心裏舒服多了。我請假回來是為了下午去美國領事館辦事!   美國領事館?妳要出國?詩菱驚異的。凌風哥哥也一起去嗎?   他不去,我一個人去讀書的!文佳說。   哦!小詩菱似若有所悟。妳要一個人去,難怪凌風哥哥會不高興!   文佳皺眉,小女孩怎麼把事實歪曲了呢?她難道喜歡一個人出國,過那孤零零無根的生活?小女孩怎知其中的無奈呢?   文傑呢?你們怎麼不一起玩?文佳轉開話題,她不願和詩菱再談自己。   小詩菱臉色沉了一下,慢慢說:   文傑和我已經不再是朋友了,她搖搖頭。我們不會再在一起玩。   吵嘴?鬧意見?文佳笑了。天下的確沒有一帆風順的感情。   都不是!詩菱努力把臉上的黯然擠走。他跟我合不來,他和丁愛比較適合!   文佳皺眉,小女孩在吃醋,看來又不像。   不會的,明天,文傑又會去找妳的,放心!文佳拍拍她。真的,文佳情願文傑的女朋友是詩菱。   妳別叫他來找我,文佳姐姐!小詩菱嚴肅的說:交朋友是自然的事,妳若叫他來我不希罕!   我不會叫他去找妳,相信我!文佳也認真起來,是受詩菱的感染。   那就好了!她展顏一笑,笑得無邪又天真。他一定認為和丁愛在一起比和我在一起快樂,別人沒有權利剝奪他的快樂,對嗎?   妳說得對!文佳拍拍她,這個小女孩真討人喜歡。   文佳姐姐,妳真的不再生氣了?詩菱望著她。   如果我整日只會生氣,我對不起自己,文佳笑得也開朗了起來。陽光這麼好,我應該生氣嗎?   那我放心了!詩菱站起來。我回家去!   妳可以坐一會兒,我們聊聊!文佳竟挽留她了。   現在妳不再需要我陪妳,詩菱搖頭。我情願坐在園子裏晒太陽或者祖母會叫我!   好吧!我不留妳!文佳站起來送她。想來的時候,就來坐一陣,除了文傑,我也是妳的朋友!   真的嗎?詩菱叫起來。我好高興!   在她的心靈中,朋友就是朋友,不分男女,不分年齡,她雖失去了文傑,她又得到了文佳。   文佳挽著她下樓。親自送她出去,站在一邊的阿英不明白,小詩菱會變魔術?她用什麼方法使文佳快樂起來的?      星期天的早晨,文敖從樓上下來,顯得精神特別好。他穿著便衣便褲,嚴肅的臉上有難見的可親笑容,這是他探訪之珮和寶寶的日子。   愉快的用過早餐,他在客廳裏看早報,這是他難得享受的清閒。他預備十點鐘出發,還有半個多鐘頭,他可以從容的翻遍每一張報紙。   在他旁邊的電話鈴突然響起來,是之珮在提醒他前往嗎?他拿起電話,神色卻凝重起來。   好,我馬上趕來!他只說了一句話就掛上電話。   他考慮了幾秒鐘,匆匆上樓換一套西裝,一邊叫著文佳,他看來十分急促。   文佳,吩咐從書房出來的妹妹。替我打個電話給之珮,告訴她,今天我不能去看他們,改在下星期!   你有事?文佳問。   公司裏剛打電話來,我得趕去!他說。也不理文佳的反應,迅速走出去。   文佳聽見他那部MG的馬達聲,她搖搖頭,坐下去打電話。文敖的神色很認真,她相信他是趕去公司,只是,已有誤會和成見的之珮信嗎?   接電話的正是之珮,她似乎正在等待著。   嫂嫂,我是文佳!文佳說:哥哥讓我打電話給妳,他剛接到一個電話趕去公司了,今天不能來看你們!   好吧!之珮的聲音很淡漠,她完全不關心?下午我會帶寶寶出去玩玩!   妳好嗎?嫂嫂!文佳關切的。   很好!之珮似乎不願談自己。妳呢?還有文傑?   文傑還是老樣子,整天往外跑,我打算出國,已經在辦手續了!文佳說。   妳真打定主意了?之珮的聲音很惋惜,可是她並無意勸阻。   我想這樣對我比較好!文佳說得困難。   如果決定了,我相信妳有充分的理由,之珮說。現在我才體會到,女孩子還是要理智點才對!   是的!嫂嫂!文佳點點頭。   時間決定了,告訴我一聲,我要送妳!之珮說。她真的變了,她的心彷彿變成硬的。   我會!文佳突然難過起來,不是為自己,而是似乎為所有的人。   我會為妳祈禱,再見,文佳!之珮硬朗的。   再見哎!哥哥說他下星期來!文佳說。   很好!我會讓寶寶等他!之珮掛上電話。   只是短短的一段日子,文佳發現之珮和她之間的距離已經遠了,她們曾是十分親密的,就像親姐妹一樣,但現在,她們竟無法或是對方不願來分擔互相的心事,之珮有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   這一切自然不能怪之珮,錯在文敖,只是文敖近日看來不是很正常嗎?他真和那個孫曼文有什麼不正常的感情?文敖真不像那種人呢。   文佳想一陣,又嘆息一陣。星期天一個人守在屋子裏是很寂寞的,以前還有寶寶可以解悶當然,多數的假期是和凌風相伴。現在她忽然想起了詩菱,那個寂寞的小女孩不是正可以作伴兒?   她開心一點,匆匆上樓換件洋裝,吩咐阿英一聲就出門。她並沒有什麼目的地,去逛逛街,吃吃館子,只為打發這漫長的假日。   很順利的,她在籬笆縫裏看見詩菱,那個似乎渾身會發光的小女孩正對著花草沉思。   詩菱!文佳揚起聲音叫。   詩菱一振,像隻小兔子般的竄過來。   V信箱信箱,文佳姐姐,是妳在叫我嗎?她笑得像天空耀眼的陽光。   有空嗎?我們出去走走!文佳問。   出去走走?詩菱不明白。   去逛街,去吃館子,妳喜歡去嗎?文佳解釋。   我喜歡可是我沒錢!詩菱坦然的。   不需要錢的,只要喜歡就行了!文佳眨眨眼。   那妳等我,我去穿條裙子!詩菱一轉身,迅速的隱入古屋。   文佳仍然站在那兒,並不是存心研究或偷窺,只是,那麼奇異的,她又看見窗前灰影一閃,和前一次一模一樣她忽然覺得背脊有些發涼,大白天,太陽下,依然抑止不了那陣恐懼感。   絕對不是眼花,她能肯定必然是看見一個穿灰衣服的人在窗前掠過,只是動作太快,她無法捕捉到那灰衣人的形象。   古屋的情形她清楚,方老太坐輪椅,巧嬸一年四季穿黑衣,詩菱剛才明明穿一件蘋果綠色的舊襯衫,那麼,除了她們三個之外,古屋裏還有第四個人?是誰?   簡直像恐怖小說裏的情節嘛!但是文佳知道,這不是小說,是她親眼所見的。   詩菱出來了,換了一件白襯衫,紅裙子,短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她那一臉孔無邪的笑容,使文佳無法開口問那灰衣人的事,別嚇著了小女孩!   這樣行嗎?詩菱拉著裙子。這是我最新的一套衣服,巧嬸替我做的!   很美!文佳挽著她走。即使破舊的衣服,穿在妳身上都好看!   啊!巧嬸也這麼說!詩菱樂了。   妳祖母知道妳跟我出來嗎?文佳問。   祖母還沒起來,我告訴巧嬸了!詩菱說。   詩菱,有一個問題左面那排窗戶是客廳?或是誰的房間?文佳很技巧的問。   左面?詩菱回頭望一望。為什麼問?那是祖母的房間!   哦!文佳心中有奇異的感應,卻不再說下去。我隨便問問!   左面是祖母住,右後方是巧嬸和我,詩菱全無心機。巧嬸住在我隔壁,所以我不怕!   妳怕過嗎?文佳乘機問。   哎也沒有什麼!詩菱臉色一變,不敢再說。   好吧!文佳攔了一部計程車。我們先到西門鬧區逛逛,中午妳喜歡吃什麼菜?   我不懂菜,文佳姐姐。詩菱咬著嘴唇。我只吃過街邊攤子上的雲吞麵!   文佳暗暗皺眉,這個天真無邪的小女孩,過的是怎樣的生活?她似乎不曾有過普通孩子們該有的快樂生活。除了喜歡,文佳對她更多了一份同情。   那我們逛逛街,吃午飯妳喜歡西餐嗎?文佳的聲音好柔和。然後我們再去看場電影!   吃西餐,看電影?詩菱小聲叫起來。喜歡的程度,似乎超過太空人登陸月球。那不是要花好多錢?   放心,我們難得出來,要玩得高興才對。是不是?文佳拍拍她。   和詩菱在一起,文佳覺得自己也年輕而單純起來。詩菱雖是那麼小,那麼無邪,她的感染力是那麼強,令人會不由自主的受她影響。   你們妳和文傑都對我那麼好,為什麼?詩菱凝望著文佳。沒有別人和你們一樣!   因為我喜歡妳,小詩菱!文佳由衷的。   不對,詩菱一本正經的搖頭。文傑不喜歡我,我看得出來,他前天那樣對我說話。   妳很在乎別人喜不喜歡妳?文佳問。   不,詩菱甜甜的笑了。我只在乎你們!   文佳點點頭。她在想,文傑和詩菱間到底怎麼了?玩得好好的怎又無端端的不來往?連詩菱似乎都不知道原因呢!她要問問文傑,即使文傑怪她多事,她也一定要問。詩菱!多可愛的一個女孩啊!   西門市區的一切全令詩菱驚奇。她睜大了眼睛看每一個漂亮的玻璃窗櫥。她被玩具店吸引,她被食品店吸引,那些花花綠綠、五光十色的衣服,皮鞋,也令她好奇駐足。原來她的世界之外是那麼遼闊的啊!   文佳把她帶到國際飯店二樓坐下,她才安靜下來。   我知道你們為什麼叫我們家為古屋了!她說得很突然,很認真。   為什麼?那是文傑叫著玩的!文佳說。   我們家中的一切,都落伍了二十年!詩菱說:我在離這兒很近的北一,讀了六年書,我從來沒有朝這個方向多走一步!   妳沒來過西門?文佳驚奇。   我只走學校和家中的一段路!她說。   祖母,一定對妳管教很嚴!文佳問。   我想,祖母也不知道這裏!她言不由衷。   文佳搖搖頭,她無法從詩菱的神色裏,瞭解她的思想。接過侍者送來的菜單,她開始點菜。   詩菱完全不懂得該吃什麼的,這方面全要文佳作主了。   詩菱等得很有耐性,食物送上來時,她聰明的學著文佳,吃得斯文,很有教養。兩個漂亮的女孩子坐在一起,惹來好多視線,文佳大方的不在意,想不到詩菱也一樣不放在心上。   吃完了牛排,詩菱推開盤子,突然看見門邊走進來一個人,那不是凌風?怎麼他會挽著一個好新潮的女孩子?他不是文佳的男朋友?詩菱意外的怔住了,呆呆的盯著凌風,一句話也說不出。   她的神色引起了文佳的好奇,詩菱怎麼突然變成傻瓜似的?文佳不經意的轉頭望望,多麼難堪的事,她竟和可惡的凌風打了個照面。   昨天加上今天,文佳已經兩次親眼目睹他帶著不同的女孩子,叫她怎能忍受?分手之後他們真就這麼分手了?凌風難道也不在乎文佳?七年的感情是什麼?空白?或是欺騙?   文佳轉回頭來,臉色已經變得蒼白。她是個內柔外剛的女孩子,絕不輕易示弱的,她咬咬牙,拿起菓汁喝一口,硬生生的把那份憤怒,痛恨,失望,委屈的情緒吞到肚子裏去。抬起頭來,她又是滿面笑容。   那不是凌風哥哥?詩菱天真的小聲問。她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她只是想,凌風不該帶另外的女孩   是他!文佳裝得淡然。   他怎麼不跟妳打招呼?詩菱再問。   不好意思吧,他帶了女朋友!文佳笑一笑,她不知道自己竟也有份演戲天才。   他的女朋友不是妳?詩菱小聲嚷嚷。   文佳再笑一笑,她不必向詩菱說明甚麼,對嘛!何況再說話,她怕忍不住心中的情緒。   詩菱,快點吃點心,我們還要趕電影的,是不是?文佳轉開話題。   哦!詩菱終於收回停在凌風臉上的視線。   凌風當然也看見文佳,他覺得難堪,天下那有這麼巧的事?昨天、今天都碰到文佳,這是上天給他的懲罰?他猜不透文佳心中怎麼想或者早已對他死心了。但文佳臉上的淡漠令他受不了,文佳看來完全不在乎他,怎麼分手才幾天,她的轉變那麼大?或者,這些年來文佳完全沒有愛過他?他無法壓抑心中的憤怒,於是,他裝出十分誇張的態度,殷勤的對待身邊的女孩子。他幼稚的想著希望文佳能看見!   文佳卻一直不再回頭,直到她吃完餐後點心,直到她付了錢離開,她都不曾再向他那邊望一眼。她那麼從容瀟洒的帶著那小女孩下樓而去,她簡直可惡得   凌風憤怒得臉都脹紅了,若不是身邊的那個新潮女孩,他會衝上去找文佳理論理論甚麼?他也說不出,他被文佳的態度激壞了。   妮妮,妳等一下,我去打一個電話!凌風說。   那女孩點點頭,凌風迅速衝下樓,他希望還能看見文佳的影子,他心中有抑制不了的澎湃情緒,他一定要找文佳,那怕只是大吵一場。   很幸運,他看見文佳和小女孩走進對面的兒童戲院,他放心了,他有足夠的時間去打發身邊的新潮女孩。暫時忍一忍那份激動,他回到餐廳。   他並不知道該怎麼做,但是,今天他必須對文佳做些甚麼,採取一些行動,否則,他永不甘心!   他拿出一支香煙點上,忽然間,他決定了步驟。   文佳和詩菱並不知道凌風跟著下樓,她們早在進餐前買好了電影票,即使文佳此時心情再壞,她也得陪詩菱看完這場電影,她絕不能讓小女孩看出她的心事。   是部難得一見的好影片,拍得相當美,文佳只看見美麗的畫面一張張的過去,她甚至不知道電影在演甚麼。小詩菱倒看得津津有味,完全沒覺察到文佳的恍惚,直到散場,她的視線一直緊緊的盯著銀幕。   電影這麼好看,難怪同學大家都是影迷!走在馬路上,詩菱感嘆的。   下次有空我們再出來看!文佳好心的說。   不用了,一次就夠了,詩菱很知足。我知道妳不會在乎錢,可是,我不能太讓妳破費!   怎麼突然客氣起來了?文佳笑起來。   巧嬸說不能無緣無故接受別人的好處,詩菱說得一本正經。我又沒有錢能回請妳!   朋友相交不談錢,否則就俗氣了,妳懂嗎?文佳說得很巧妙,她絕不想令詩菱自尊受損。   是嗎?詩菱又開心起來。我很少用錢,也沒跟人談過,我不俗氣!   妳是最靈氣的小女孩!文佳說。   她們坐計程車回家,為著詩菱,文佳也在巷口就下車,她陪著詩菱在古屋園外走了幾步。   如果妳喜歡,今天晚上來陪我看電視!文佳說。   好,我來,詩菱好開心,到底還是個孩子。不過,我要先問祖母,她不准我玩一整天!   妳現在回去陪她,晚上來吧!她拍拍詩菱。   小女孩快快樂樂的鑽進大門,傳來一連串銀鈴般清脆的笑聲。文佳對自己笑一笑,今天出去,雖沒得到預期的愉快碰到凌風。但看見詩菱這麼高興,她也滿足了。   她轉進巷子,朝白色的屋子前進,就在這個時候,不知道從那裡閃出一個男孩子,攔住了她的去路。   大吃一驚,這條巷子雖靜,台北市也不致有光天化日之下打劫的人吧?   她強自鎮定,朝那不速之人望去,一張鐵青的臉,一對含憤含怒的眼睛,那一張原本漂亮的、帶笑的唇,抿得好緊,是誰?凌風?沒有看錯嗎?他還敢來?這年頭盡多惡人先告狀的事。文佳迅速武裝起自己,她不知道凌風為甚麼來,但她絕不能示弱。   請你讓路,這兒不是舞台,請別做戲!文佳冰冷而帶刺的說。話一出口,她後悔了,她並不想傷害凌風。   諷刺吧!柏文佳,凌風脹紅了臉。我沒有要求堂堂台大高材生看得起我!   文佳難堪的揚一揚頭,凌風來做甚麼?找架吵?給她下不了台?凌風不該這麼幼稚,二十幾歲的人,還能像孩子一般的耍無賴?   對不起,我要回家!文佳放穩了的聲音,想繞過他往前走。   慢著,我有話說!凌風又攔住她。   不需要解釋,更不需要兇神惡煞似的,文佳皺皺眉,凌風怎麼了?平日他是很紳士的,今天怎麼如此失常?我們之間已無話可說。   我凌風咬咬牙,依然不讓路,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他只是這麼決定來,就來了。妳別這麼可惡!   誰可惡誰自己明白,文佳忍不住了,凌風真離譜,他到底想怎樣?大街小巷叫叫喝喝,你自己去表演!   柏文佳凌風的眼睛幾乎冒火,文佳一再提到演戲,表演,他受不了,他認為這是諷刺。別以為妳有甚麼了不起,妳妳   我知道自己平凡,我沒有要求你來。文佳冷冷地還擊。現在可以讓路了吧?   話說清楚再走,妳是故意碰到我的。凌風說。   文佳一怔,這是甚麼話?昨天、今天的巧遇,說是故意要碰到他?這未免太可笑了。   若我真是故意,我可以得最佳演技金像獎,文佳這回生氣了。我們這些平凡人怎麼知道大明星甚麼時候會出現在甚麼地方?故意?這話說得像三歲孩子!   妳柏文佳,凌風張口結舌,本是他理屈,他有甚麼理由說文佳故意的?他只是隨便找些理由,他只是想看看文佳,想跟她說幾句話。   我可以說你攔住我是故意嗎?文佳得理不饒人的。我可以當你故意胡鬧嗎?   我是是話說!凌風掙扎出一句。   那你快說,說完我要回家,我沒時間!文佳冷冷的。   妳有時間帶小女孩逛街,吃午飯,看電影,沒時間和我講幾句話?凌風又被激怒。   詩菱是我的朋友!文佳說。   朋友!哼!好一個朋友,凌風冷笑。我問妳,妳當我凌風是甚麼?一隻猴子?一條狗?   隨便你怎麼說,反正我們現在不再是朋友!文佳板著臉不看他。   好吧!凌風恨得咬牙切齒。算我凌風看錯了人,算我凌風今天才認識妳柏文佳的真面目,算我   文佳再皺皺眉,凌風是瘋子嗎?怎麼變成像潑婦罵街一般?她不等他再說下去,用力推開他,大步而去。   凌風呆怔一下,已追不上文佳他也沒追上去的意思。今天來得根本莫名其妙,他甚至根本沒想到要對文佳說甚麼,只是他絕對不想來大吵一通,是他自己把事情弄得這麼糟的。他頹然站立了一會兒,轉身預備離開,他是自取其辱,對嗎?怨不得人。   喂,凌風哥哥一個嫩嫩的聲音從籬笆後傳來。   循聲望去,籬笆縫裡有張小小的俏臉兒,正睜大著一對清澈透剔的眸子望住他。   凌風哥哥,小女孩又出聲了。我是詩菱,方詩菱。你不應該跟文佳姐姐吵!   凌風停在那兒不動,小女孩在看著他?   文佳姐姐看見你帶女朋友就生氣了,你怎麼還能那麼兇呢?小詩菱說得一本正經。   她生氣?凌風喃喃自語。   我相信是生氣,她臉色不好看!詩菱說。   我哎!我不是想跟她吵,真的,他突然像找到了傾訴的對象,他根本沒考慮到對方只是一個小女孩,他急於找一個人能和他談文佳。我完全不想跟她吵,我   那你為什麼來?詩菱問。   我我我不知道!他搖搖頭,苦惱的。我看著妳們進電影院,我算好時間,就來了,我   籬笆裡的詩菱輕輕笑起來。   你不知道為什麼來就來了,她說:你不想吵又吵了,你這個人矛盾得很!   凌風呆怔一下,矛盾,這不正是說他嗎?他看看詩菱,突然間醒悟,他怎麼站在這兒和陌生的小女孩說心底最隱密的事?這不是太荒唐嗎?他在做什麼?   摔一摔頭,他甚至不對詩菱說再見,大踏步衝出巷口。他知道自己仍愛文佳,他知道自己想挽回這一段已有七年的感情,但他總是做錯,他該怎麼辦?   小女孩說對了,他最大的毛病就是矛盾!看來,要想得回文佳,挽回這段感情,他該克服的困難不是怎麼去求文佳,不是怎麼去向文佳解釋,而是克服自我!   是的!先要克服自己的矛盾與自卑!      接下來的兩個星期,文敖都沒有按時去看寶寶,他的理由當然是工作忙事實上,他的確在忙,忙得連睡眠的時間都盡量減少。可是,這個理由永遠不能為已誤會深沉的之珮接受。   之珮是主觀的,任性的,倔強的,她萬分憤怒的認為文敖已失盡做父親的責任,文敖是跟照片裡那個孫曼文在一起嗎?文敖可以忘情於之珮,但是,寶寶是他的親生骨肉,寶寶是他唯一的孩子,他也遺忘了?   她認定文敖是個變了心的丈夫,她已無法使自己再原諒他,尤其寶寶嫩嫩嬌嬌的聲音問著:媽媽,爸爸不是今天要來看我,帶我出去玩的嗎?她恨不得立刻找個律師和文敖辦離婚手續。   是啊!她是可以立刻離婚的,她還拖著做什麼?難道她心中還對文敖存著幻想,存著一絲希望,以為他會回心轉意?難道除了恨,除了憤怒,她仍然愛著文敖?天!愛恨之間怎麼才能分得清?   又是星期天,寶寶一早就在窗口張望了。她心中不停的轉著,文敖今天會來嗎?會來嗎?自己該用什麼態度,來表示心中的憤怒與不滿?   等著等著,九點五十分了,文敖會來嗎?電話就在旁邊,她可以打個電話回去,立刻就會清楚一切,但是她知道自己的脾氣,她永遠不會打這個電話,她是個寧願把痛苦、折磨放在心中的女人。   之良夫婦到教堂去了,屋子裡只剩下她和寶寶,傭人在廚房裡忙著。她越等越心煩,她越等越沉不住氣,下意識走到落地窗邊,文敖會來嗎?   寶寶很懂事的靜靜張望著,他想念爸爸,卻又不敢打擾媽媽,他看得出,媽媽在焦急。   寶寶,之珮走回沙發坐下。如果爸爸不來,媽媽帶你到兒童樂園去玩!   爸爸會來,爸爸答應過我的!寶賫小小的臉兒貼在玻璃上,鼻子都壓扁了。還有我的手工要拿給爸爸看!   又做了什麼手工?嗯!之珮壓抑著心中紊亂,努力擠出一個微笑。   上星期做了一個小風箏,這星期畫了一隻大船!寶寶天真的。   寶寶真聰明,舅舅教你做風箏的嗎?之珮說。   不,是隔壁的麥肯泰教的!寶寶說了一句英文。可能因為麥肯泰是個外國孩子吧!   之珮還想講什麼,一陣熟悉的汽車聲夾著寶寶的歡呼,她不自覺的想迎出去,突然,她冷靜下來,她裝出一副冷漠、淡然的模樣。   爸爸來了,爸爸來了!寶寶拍著手跳。他是有教養的孩子,媽媽不許可,他不敢迎出去。之珮沉默的站起來,牽著寶寶的小手打開大門,她看見英挺的文敖走過來,手上有一大束鮮花,是他們共同喜愛的黃玫瑰。   之珮,寶寶!文敖沒有含笑,他只看之珮,把那束黃玫瑰交到之珮手上。   謝謝,下次不必這麼客氣!之珮垂下眼去,她只是不敢看文敖的神情。   文敖有點難堪,之珮怎麼這樣冷硬?完全不像以前的她。他只有蹲下來,抱起寶寶。   寶寶想到那裡玩?告訴爸爸。他說。   之珮退後幾步,站在石階上面。希望寶寶還是能在四點鐘左右回來!她說。   我記得!文敖看她一眼。   似乎沒什麼話好講,兩個大人這麼沉默的相對著,這真是件難受的事,文敖不想這樣,卻又沒辦法改變之珮。他猶疑一下,抱著寶寶走回車上。   他發動了汽車,緩緩的轉彎朝台北的方向駛,他希望看到之珮微笑一下,甚至於揮揮手說再見。但之珮不動,冷冷的站在那兒像一具石膏像。唉!之珮,之珮,真有那麼深的誤會,那麼大的傷害?   爸爸,為什麼上次和再上一次不來?寶寶問。   爸爸忙,媽媽沒有告訴你嗎?文敖說。   沒有,媽媽只陪我在客廳等!寶寶說。   姑姑呢?文佳姑姑不是打電話來說爸爸沒有空來嗎?文敖說。   媽媽說你扯謊!寶寶好天真。   文敖心中重重一震,之珮為什麼要這樣說?她難道忘了文敖永遠不說一句假話?   我相信爸爸真的沒有空!寶寶甜甜的笑。   好孩子!文敖感激的摸摸寶寶的頭。好孩子!   爸爸,今天又去兒童樂園嗎?寶寶希冀的。   只要你喜歡,爸爸帶你去任何地方。文敖真心的。   寶寶樂了,好滿足的依在文敖身邊。普通小男孩子都比較喜歡跟媽媽,寶寶不同,他特別喜歡父親,只要文敖在,他的笑容都特別開朗。   因為寶寶的興趣,文敖又帶他去了兒童樂園。寶寶畢竟太小,那些陳舊的玩意兒,他仍玩得津津有味。上一次文敖在一邊看著他玩,這一次他堅持文敖陪他玩。於是,父子倆坐飛機,坐輪轉的吊椅,除了小汽車文敖坐不進去之外,所有能玩的都陪他玩過了。   等寶寶大一些,爸爸帶你去玩迪斯奈樂園!文敖在汽車裡說。   就是電影裡的迪斯奈樂園?寶寶樂壞了。   就是那個,寶寶喜歡嗎?文敖心情很好。   喜歡,寶寶還喜歡看大船!寶寶天真的。   大船?文敖不明白。   很大、很漂亮的大船,在海裡的那種,寶寶一本正經的解釋。寶寶自己畫了一條,寶寶想看真的大船!   現在去嗎?看見寶寶企盼的神色,文敖心動了。現在去!寶寶幾乎跳起來歡呼。   現在去!   文敖把汽車轉往基隆方向,無論如何,那兒必定會有船的,寶寶的願望他一定要替孩子實現。雖然已過了中午吃飯的時間,但是基隆也能找到好餐廳吧!   一路上,寶寶開心的唱著許多歌曲,中文的,英文的,差不多唱完了他所會的。文敖和寶寶接觸的時間不多,他從來沒見孩子這麼開心過,那張無邪的小笑臉,使他由心底快樂起來。他暗暗的告訴自己,不論多艱難,無論多少挫折,他一定要接之珮和寶寶回家,他一定要使這個家團   聽得興起,嚴肅沉默的他竟也和著寶寶唱起來,寶寶很驚奇,爸爸也會唱歌?他唱得更起勁了,父子倆快樂的歌聲彌漫了整個車廂小小的空間,那份親情,那份愛濃得把他們倆黏起來了。   雖是星期天,基隆港口裡部份船隻依然忙碌著,上貨,下貨,起重機上上下下,十分有趣。很幸運的,一艘巨大漂亮郵輪停在那兒,白色的船身漆著紅色的字,好醒目。   寶寶指著那艘白色郵輪高興的嚷起來。   就是那一種,爸爸,就是那一種!他的小臉兒激動的脹紅了。   那一種怎麼樣?是你畫的?文敖耐心的。   不,我長大了就是要一艘那種船,我要做船長!寶寶挺起胸膛,說得很神氣。   船長?文敖笑起來。什麼時候孩子有這種思想的?對文敖來說,那是很陌生的職業,可是孩子喜歡,他不能掃寶寶的興。很好啊!   麥肯泰的爸爸就是船長,他能管整船的人,好神氣!寶寶羨慕的。麥肯泰爸爸穿白衣服,好漂亮!   誰是麥肯泰?你的新朋友?文敖問。   嗯!麥肯泰還教我做風爭!寶寶回過頭來。爸爸,我畫好一條船,做好一個風箏,就是要給你看!   好,等會兒回去爸爸要看寶寶的船和風箏!文敖說。   還有,爸爸,你是做什麼的?寶寶眼睜睜的問:麥肯泰問我,我說不知道!   下次告訴麥肯泰,爸爸是實驗室主任!文敖說。   麥肯泰還問,爸爸怎麼不跟我們住在一起?寶寶問得天真無邪。   文敖暗暗皺眉,叫他怎麼回答?這真是一個難題。媽媽身體不好,在休養,不是嗎?他只好說。   但是,媽媽沒有生病!寶寶搖頭。   身體不好不是病,爸爸就要接媽媽和寶寶回家住了。文敖回答得困難。到那時,你可以請麥肯泰到我們家去玩,好吧?   好!寶寶高興了。   看了一陣船,在一家很不錯的餐廳吃午餐已近下午三點鐘了。寶寶毫無倦意,文敖的興致也高,父子倆攜手漫步。在一家專賣舶來品的店裡,文敖發現了一艘幾可亂真的模型船,他毫不猶豫以昂貴的價錢買下它,他的目的只想博得寶寶一陣驚喜的笑容。   今天是很成功的一次相聚,文敖駕車往回駛的時候,雖然已經超過了之珮規定回去的時間,也算不得什麼嚴重,上一次他不是提早送寶寶回家的嗎?人的快樂如果被時間所局限,還能算什麼真快樂呢?   寶寶顯得特別精神,是這次基隆看船之行振奮了他?或是手上捧著的大模型船?他滔滔不絕的唱歌,講麥肯泰的父親,講他的手工風箏和畫的船,他流露出太多對父親的依戀。   從中山北路轉進士林,寶寶似乎知道就要分別了,他執著文敖的右手臂,仰著小臉兒說:爸爸,到舅舅家你要馬上走嗎?   什麼事呢?寶寶!文敖問。   你在門口等等我,我進去拿風箏和船給你看。寶寶說:我等了三個星期,我就是做給你看的!   好,我在門口等你!文敖不忍使他失望。   你一定等我哦!寶寶睜圓了眼睛。麥肯泰的爸爸每次回家都看他的手工和畫!   你放心,我一定等。文敖保證。   汽車剛在之良門前的草坪邊停妥,文敖立刻看到臉上凝了一層嚴霜的之珮,她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挺立有如一具石膏像。文敖皺皺眉,之珮怎麼了?她變得簡直陌生極了,以往的之珮,豈是如此容易動怒的女人?   寶寶沒有留意之珮,他一心一意在手工上面,他推開車門,轉身叮囑著文敖:   爸爸,你等我,我去拿風箏出來!他說。   文敖還來不及點頭,他已朝屋子飛奔而去。   你不應該這個時候送寶寶回來,你耽誤了他的午睡時間!之珮冷硬的說。   其實,她絕不是為寶寶耽誤了午睡,她為這對遲歸的父子擔心了整整三個鐘頭,可是她不說。   我很抱歉,之珮!文敖並不動怒。   不需要抱歉,我痛恨永遠沒有時間觀念的人!之珮有意扯出以往的固執。趁寶寶還沒出來,你走吧!   文敖不響,之珮怎麼變得如此不講理?她明明聽見寶寶要他等的。   寶寶要拿他做的手工給我看!文敖沉住氣。   時間太晚了,你下次再來看!之珮硬硬的。她似乎存心要把場面弄得這麼僵。   好吧!文敖勉強答應。他了解之珮的脾氣,在這氣頭上若不順著她,情況會不可收拾!   希望妳能跟寶寶解釋一下!   這點你不用擔心!之珮揚一揚頭。只是寶寶的遲歸,她就發那麼大的脾氣?或是遷怒於以往文敖的不守時?   文敖低頭發動了汽車,在這種情形下,他還是別再說什麼好些。轉一個彎掉轉頭來,他緩緩的離開。   就在這個時候,聽見汽車馬達聲的寶寶從屋子裡奔出來,一隻手拿風箏,一隻手拿著畫,他扯高了喉嚨大叫:   爸爸,爸爸,等我   他脹紅了小臉,沒命的越過了之珮追文敖的汽車,在他小小的心靈裡,一心要拿自己的傑作給父親看,汽車裡的文敖看不見也聽不見,還是緩緩的向前駛著。   之珮也追出來了,她只擔心寶寶這麼跑會有危險。說時遲那時快,斜刺裡衝出一部黑色轎車,是居住天母的美軍眷屬,只聽見滋的一聲驚人的煞車聲,寶寶被彈起來幾呎高,然後落在路邊的草地上。   之珮掩著臉,巨大的恐懼使她發出一聲驚人的、超乎人類的尖叫,她奔到寶寶身邊。   那麼奇異的,寶寶的呼喚文敖沒聽見,卻聽到了之珮的尖叫,他急速的煞車,跳下來,他看見躺臥在草地上,滿臉都是血的寶寶,他看見渾身震抖、掩面哭泣的之珮,他看見黑轎車邊呆若木雞的洋太太。他那麼冷靜沉著的人,也不禁發顫,腦子裡嗡嗡作響。只不過幾分鐘的時間,發生了怎樣的慘變?天都塌下來了!   他並沒有立刻奔過去,在汽車裡,他拿出一具小型電話,他要了救護車。雖是那麼昏亂恐懼,他的醫學知識告訴他,不能擅自移動傷者!   他放下電話奔到寶寶身邊,他的心都裂了,那個小小的孩子,那個才五歲的寶寶,昏迷著連呼吸都微弱,寶寶臉上沒有痛苦的表情,可見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只是,寶寶的小手仍然抓緊著那已經殘破的風箏和畫。   文敖心中一痛,他說不出來,這是誰的罪孽?若是他不離開,若是之珮不發脾氣,不使意氣,寶寶不會有這次的危難。寶寶才五歲,他的人生才剛在發芽,他不會死去吧!   想到死,文敖禁不住寒慄,寶寶會死?天!這未免太殘酷了,若是他們夫婦有罪,有錯,也不該讓小小的孩子來承擔,是嗎?   他沉默的站在那兒,心中翻騰得厲害,怪誰呢?他?之珮?這其中參雜了那麼多的原因,那麼複雜的感情,不能怪之珮的,不能怪她,她只是任性的、好強的女人,她並不希望寶寶受傷,她並不希望這樣的事,不能怪之珮,不能   那個驚魂甫定的洋太太走過來,困難的試圖解釋。   不能怪我,我剛一轉出來,那個孩子不知道從什麼地方竄出來的,我真的看不見,停一停,見文敖沒有反應,又接著說:希望這個孩子沒事,我願意付醫藥費,我有一個孩子,跟他差不多大   文敖揮一揮手,阻止她再說下去。他那有心情來聽這些?他不在乎錢,不在乎一切,只希望救護車快來,寶寶能得救。   一輛汽車駛近了,不是救護車,是從台北回來的之良夫婦,他們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發生了什麼事?怎麼每個人都像石像般的呆立?   之珮,之珮,之良抱起之珮。報警了嗎?叫救護車了嗎?你們怎能任寶寶這麼躺著?救人要緊啊!   之珮抬起蒼白、失神、一無表情的臉,她似乎聽不懂之良在說什麼,她早已被嚇傻了。   我已經叫了救護車!文敖在一邊說。   之良憤怒的瞪文敖一眼,他認為這一切必定是文敖惹出來的。   我早勸過妳別讓他來看寶寶。之良埋怨之珮。這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   之良之良太太阻止他再說下去,這豈是說這些話的時候?   總算是救護車的聲音自遠而近,終於來到面前。幾個護理人員急急忙忙用擔架床把寶寶抬上車,之珮和之良也跟著上車,之良竟那樣任性的不邀文敖同行,他不能否認文敖是寶寶的父親啊!文敖並不固執什麼,只要寶寶能復元,只要寶寶沒事,其他的一切並不重要,甚至於之珮的誤會他默默的駕車跟著救護車到醫院,他知道會有一段很長時期的等待,於是,他按下車中的一個電鈕,把他的行蹤告訴公司。他這麼做只是為了負責。他知道是假期,也可能隨時要回公司,他的工作是沒有時間,沒有上下班限制的。   醫院的急診室外,之珮之良焦灼的等候在那盞令人心驚的紅燈下,文敖走過去,他並不想打擾之珮,除了醫生,現在沒有人能知道寶寶的情況。之珮抬頭看他一眼,很複雜的一眼,可是文敖明白了,之珮很滿意他來,當然,在寶寶的危險時期中,文敖的同在會給之珮很大的勇氣!   文敖沉默的坐在另一張沙發上,他出神的在想,寶寶若是不幸,誰該負責?誰?他嗎?他不能確定。之良不停的走來走去,令他心中煩躁,他不知道之良這種人是幫忙呢,或是搗蛋。或許站在之珮的角度來看,之良是百分之百的好意,站在文敖的立場,之良簡直在破壞家庭。世界上的事沒有絕對的,它總有兩面,是嗎?   一小時,二小時,文敖更不安了,寶寶在施什麼手術?為什麼要那麼長的時間?不會出什麼意外吧?天!救救才五歲的孩子吧!   之良還在徘徊,之珮仍是木然呆坐。空氣好像凝結住。再過半小時,急診室的紅燈熄了,一位中年醫生神色凝肅的走出來。   文敖、之珮、之良一起迎上去。   醫生,他怎麼樣,寶寶怎麼樣?之珮惶恐的問。   傷得很重,腦、內臟都傷了,醫生猶豫的說:剛施完手術,誰也不能保證什麼,看二十四小時後吧!   你是說他沒有希望?之珮聲音發顫。   我沒有這麼說!醫生搖搖頭。孩子太小,傷太重,我們只能盡人事!   醫生,你一定要救救他,他是我唯一的孩子之珮掩著臉哭泣起來。   之良用手攬住她,無言的拍著,事情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不是哭泣所能挽救的。   一時的意氣,往往造成永遠的遺憾,是嗎?   醫生,我可以看看孩子嗎?文敖突然問。   醫生皺皺眉,他不能明白文敖的身份,看樣子,之良和之珮的態度像夫婦。   我是孩子的父親!文敖尷尬的解釋。   哦!醫生看了看之良。最好別去打擾孩子,我們有特別護士二十四小時看護他,你等消息吧!   我能有什麼幫助?文敖說得很真誠。   醫生沉思一下,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說實話,這段時候沒有人能幫忙,你最好回家休息一下,明天一早來,或者有好息!他說。   會嗎?會是好消息嗎?文敖問。   我不能肯定的回答!醫生搖頭而去。   文敖並沒有離開,他仍然獨自坐在一邊的沙發上。明知這麼呆坐是不會有什麼幫助,人卻是很奇怪的,守著盡一份心也覺心安!   之良低聲勸之珮回家休息,他是局外人,當然比較冷靜。看樣子之珮和文敖同一心理,他們都不願讓寶寶單獨在醫院,她也不肯回去。   詢問處的電話突然響起來,值班護士接聽。請問有一位柏文敖先生嗎?護士用詢問的眼光望著他們。   我是!文敖接過電話。   沒見他說什麼,放下電話他的臉色變得凝重。   公司有重要的事,我得立刻回去!他對之珮說。   之珮抬起頭,眼光突然變得好怨毒。   孩子的生死不比你的公事重要?她冷冷的問,忍不住的淚水直往上湧。   我在這裏也沒有幫助,文敖說得相當困難,他並不想離開。何況公事是我的責任!   你走吧!之珮恨極的指著他。我早該死心,你根本是個沒感情,沒心,沒肝,沒有血,沒有靈魂的人!   文敖深深吸了一口氣,現在不是分辯之時,無論之珮說什麼他都要走,他的公事不能摻入感情,他不得已!   他默默轉身走出去,他心中對寶寶十分抱歉,他不停祈禱上帝救救他的孩子,他深愛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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