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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狙殺

巨靈出陣 柳殘陽 8080 2023-02-05
  錢銳長長伸了個懶腰,走過去把睡得正香正甜的毒彌勒竇黃陂搖醒,竇黃陂抹一把唇角的黏涎,兩眼惺忪,面皮泛著油光,迷迷糊糊的問:呃,天亮了?怎麼才一合眼天就亮啦?哼了哼,錢銳沒好氣地道:天倒沒亮,只是你該起來接班嘍,娘的,你還合過眼,我到如今連眼皮子都不曾眨一眨!連連打著哈欠,竇黃陂老大不情願的從被筒裡爬起身來,咕咕噥噥的道:你他娘輪足了時辰沒有?可別偷斤減兩,整我的冤枉錢銳嗤了一聲:我這一班值下來,時間只多不少,我錢某人是什麼角色?豈會占你這等的便宜?甭囉唆了,先去用冷水洗把臉,清醒清醒,提提神,老總交代過,砸不得鍋!竇黃陂掄臂提腿,活動筋骨,睡意已去大半,又隨即做幾次深呼吸:且去挺你的屍吧,這裡一切有我擔待。錢銳不再多說,和身鑽入自己的鋪蓋捲裡,他剛想舒舒服服的把腦袋擱在枕頭上,草寮的頂棚已忽的起了一聲暴響,灰黑潮濕的茅梗四散蓬飛,三條黑影已疾若鷹隼般兜空撲落!

  意外來得突兀,而竇黃陂的反應亦不稍慢,他左足足尖旋地,整個龐大身軀倏移五尺,右腕翻揮,淨光雪亮的緬刀刀鋒已匹練般削斬來人!錢銳的動作也快不可言,他上身奮挺,立騰而起,只在這個挺身騰躍的過程中,一對形似鐮刀、成半彎月狀的雙合鍘已三次閃掣攻出。來的三個不速之客,顯然都是一流高手,應變之迅捷凌厲,簡直令人咋舌,但見三條由上撲落的身形石火般分掠往三個不同的方向,一柄沉厚鋒利的紫金刀鏘聲震開了竇黃陂的緬刀,另一燦若銀蛇似的長槍則吞吐如電,星芒並洒齊映,照面間已將錢銳的招式完全封拒出去,那第三個卻急速掠到病虎駱修身跟前,手上金輝流眩,形同令箭般的兵刃微偏猛切,又準又快的劈向駱修身套戴的枷銬合縫之處。原來死氣沉沉,厭無生機的病虎駱修身,這須臾之際,竟精神倏振,滿面猙赤,他驟瞪雙眼,迎身舉枷,光景是待配合來人強行破此梏桎,脫出生天!

  但是,情況的轉變,卻沒有他想像中的如意|那抹青森森的,尾芒伸縮有如冷焰般的光華彷似來自九幽,那麼巧,嗆的一記便把令箭形的兵器反彈斜掀,餘力猶猛,對方差一點就倒趺成個王八翻身!緊接著草寮的門扉嘩啦啦碎裂崩散,又兩員彪形大漢恍如餓虎出柙,帶著一片呼號北風狂衝進來,兩個人使的是一式雙鈸,四團黃澄澄的異彩飛滾旋舞,立時串連成漫天金輪,八方流磐,而兩人攻擊的焦點,卻聚向一個目標莊翼。莊翼手中長劍,寬為三指,長有三尺八寸,鋒面呈現一片青碧寒光,宛若秋水泓漾,又似精氣蘊盈,劍尖瑩芒流燦,隱隱然便透著憑般酷厲的殺機,好像鏑刃凝注,業已無所不包,劍華閃動,更若應合著人們的脈跳,連心弦都牽制住了;他這把劍,名曰木色,武林之中,只極少數的人知道,古劍木色,乃屬六合會的歷傳名器,鎮門之寶。

  那兩員瘋虎似的大漢,集中全力撲擊莊翼,甫始一劍逼退劫囚者的莊翼,非常自然的移位側走,雙肩半拋,已脫出敵人的攻襲之外,他沒料到的是對方並未接續進逼,兩人挫身向後,立時便掩至駱修身左右:這即是說,他們已暫且將姓駱的和莊翼等隔開了。僅僅這一個動作,便已顯示出來人俱為行家,專門行狙擊截襲任務的行家!草寮裡的形勢,在這瞬息之間已起了微妙的變化:兩個虎背熊腰,殺氣騰騰的大漢並護於駱修身之前,甚至也連帶擋住了其他三名囚犯,面對他們的,是莊翼本人,錢銳、竇黃陂、苟壽祥,佟仁和四位鐵捕,則與另外三名不速之客相互峙立,這種情況,實在說不出那一邊佔了上風,但莊翼及他的手下們,至少已失去完全控制局面的優勢,則無庸贅言。

  病虎駱修身突然咯咯笑了起來,他目露兇光,形色獰厲的開口道:姓莊的,人說十年風水輪流轉,如今不用十年,連他奶奶十天都不用,風水就大翻大轉了,你們妄想押我過去結案殺頭,老子可不認這個命,只在今晚,老子就要跳出淺灘,騰雲架霧逍遙去了!莊翼面無表情,聲音極冷極硬:駱修身,算盤不要敲得太如意,你祖墳埋差了穴眼,注定是塊絕地,今生今世,你再也別指望能翻身,鬼頭刀,斬決牌,你的結局仍在那裡。駱修身狂笑如裊:好叫你搞清楚,我的大提調,你可知道前來搭救我的這幾位是些什麼人物?但要你明白了,我怕你腿肚子打轉,連頭皮都麻啦!莊翼靜靜的道:你是在說神話,駱修身。   額頭青筋暴起,駱修身眼角倒吊:七煞門的四鈸雙煞鄭鈞、鄭烈昆仲,我的拜兄,回馬刀萬有道,蒲城大豪千束芒郭亮再加上我手下第一員虎將血刃司徒衛,姓莊的,憑他們還怕制不住你這一干鷹爪孫?莊翼的目光緩緩掃過並立在駱修身跟前那兩個大漢,這二位皆是一臉橫肉,神形悍猛,同樣的刀眉暴眼,塌鼻闊嘴,五官輪廓,確有幾分相像,顯然這即是七煞門的四鈸雙煞鄭氏兄弟了;與錢銳等人對峙的三位中,那手執厚背紫金刀,唇留短髭,容顏冷峻沉肅的朋友,無疑即是駱修身的拜兄回馬刀萬有道,站在萬某邊,銀槍斜豎,長身窄臉的這位,約莫便是蒲城大豪千束芒郭亮,剩下那使令箭形傢伙的,則十成十為血刃司徒衛|倒是這司徒衛,生得白皙俊雅,器宇不凡,在對方這一群裡,最稱體面。人是長得體面,司徒衛現下的表情卻有些沉不住氣,他怒目瞪視莊翼,唇角不停抽搐,顯見他並未忘記方才莊翼那一劍,險些使他出了大醜。

  面容冷肅的萬有道拄刀於地,雙手疊撐在刀柄之上,沉緩的發話:我們並不想襲殺官差,莊翼,只要你放過駱修身,我們保證不難為你,人要通權達變,懂得衡情度勢,一味執著,就是給自己過不去了。千束芒郭亮也接腔道:總提調,你應該明白,我們這次的行動絕非即興之作,而是經過詳細計劃,周密布署後的實力表現,沒有把握的事,我們不會輕舉妄動,一旦付諸實施,便必有勝算的憑籍,請你審視利害,莫做無益的頡抗!莊翼笑了笑,道:衝著各位的盛名虎威,形勢對我而言,確有幾分棘手,難得各位還賞臉給我找台階下,但務必請各位寬諒的是,我實在沒有法子答應各位的要求,職責在身,王法有據,這個例,破不得,我也擔待不起!   萬有道和郭亮互望一眼,尚未及回話,那邊,駱修身已臉紅脖子粗的咆哮起來:有道哥,郭大老,用不著與這囉唆,娘的皮,他為了升官進祿,邀功領賞,如何顧得別人死活?你們便講下個大天來,他也不會搭理通融,對付這等狗腿子,只有使狠下刀,宰淨殺絕才是辦法!萬有道仍然十分平和的道:莊翼,我們只要駱修身一個人。莊翼搖頭:一個也不行,萬兄。臉色僵硬了一下,萬有道嗓音微微提高:你不再考慮考慮?嘆一口氣,莊翼道:萬兄,朝廷有法,江湖有道,駱修身雙手染血,背負了多少條人命?如果我圖尋苟安而徇情私縱,休說上面追究下來難以交代,本身也對不起自己的職守,那些條人命,萬兄,亦都是有血有肉,爹娘生養

  萬有道沉默片歇,冷凜的道:這可是你自找,莊翼,怨不得我們!莊翼左手搭上執劍的右手手背:很抱歉,萬兄!彷彿早有默契,護立在駱修身前面的四鈸雙煞老大鄭鈞,驀地身形半旋,雙鈸齊出,力斬駱修身套扣在頸腕間的木枷,雙煞老二鄭烈則暴出三步,猛襲莊翼,在同一時間,萬有道,郭亮,司徒衙也齊齊動手,衝向四名鐵捕!木色劍的冷芒彈出寒星兩點,叮噹串響磕開了鄭烈的鈸面,姓鄭的絕不退卻,上身倏短,鈸刃由上揚起,狠切莊翼胸腹。這須臾裡,駱修身屢屢舉枷上迎,鄭鈞雙鈸連砍,但見木屑紛飛,柴質四濺,吭吭有聲下,枷銬的頭一道橫鎖鐵條業已斷裂!   莊翼斜走一尺,劍鋒突由左肘之下猝穿而出,青芒如電,便在鄭烈雙鈸切空的一絲間隙中插入,劍尖急顫,戮進鄭烈咽喉,更透過後頸,把這位煞君重重頂翻!鄭烈的屍體尚未及倒下,莊翼長劍已抖成六個碩大光環,環環相套,在一片破空的勁氣呼嘯裡圈罩鄭鈞,去勢之快,無可言喻。正在發力劈枷的鄭鈞,不用回頭,已感覺出那股凌厲的銳勁捲蕩而至,他顧不得繼續行動,一個虎跳竄出五步,左手鈸就在這近距離中脫手飛斬,六枚光環突然交疊,於交疊的剎那已變為一條青濛濛、碧艷艷的光柱,光柱盤龍般霍聲矯騰走掠,脆響驟起,飛來的銅鈸已裂成兩半拋升,幾乎不分先後,尚套在木枷中的駱修身的頭顱也血淋淋的離腔彈滾,赤霧迷漫,繽紛浮沉,襯托出的是駱修身面孔上那股不可置信的駭異神情!

  鄭鈞驟而狂號:好雜碎,你連我也一起超渡了吧!單鈸旋舞,金華縱橫交織,鄭鈞悍不畏死的撲擊莊翼,出招運式,全乃與敵偕亡的路數,他果然是豁開來啦!木色劍凝聚成的光柱,便在此際波聲擴散,宛若一面張啟的羅網,又如一個布妥的陷阱,恰到好處的容進了鄭鈞撲來的軀體,青芒驀地封合,隨著莊翼飆疾濤湧似的身法翻旋迴轉,於是,血花併映,一團團、一塊塊的人肉便夾雜在腥紅的,滾熱的鮮血間拋洒,那種凄厲尖亢的慘嗥聲,簡直不似發自人的咽喉中了。一聲叱喝起處,回馬刀萬有道打橫截上,雙目盡赤如火。莊翼臉容雪白,白得一如他身上的白袍,差的只是白袍上染有斑斑酡紅,而面龐上單留一片縞素;木色劍的晶瑩碧光映著他的五官輪廓,泛起的竟是如此深凝的肅煞,萬有道的目光才與莊翼的視線接觸,恍如玄冰兜心,背脊上寒意倏升,一股沸騰的氣勢立刻降,前撲的身形亦不自覺地遲滯下來。

  草寮中的戰況仍然激烈,四員鐵捕,兩個人侍候一個,困得那千束芒郭亮與血刃司徒衛滿頭大汗,左支右絀;錢銳和竇黃陂合攻郭亮,苟壽祥、佟仁和便聯手夾擊司徒衛,四人同伙多年,默契夠,身法熟,搭配起十分得心應手,說老實話,這四員鐵捕,功夫固為一時之選,如果以一對一,他們四位中的任何一個,可以和司徒衛扯平,但若單挑郭亮,就力有不逮了,眼前卻是雙打一,情況自又不同,加倍的壓力,任是郭亮的本領領先一籌,應付起來亦不免捉襟見肘,險象環生,形勢的優勝劣敗,已是明擺明顯著了角隅處,三名帶枷的囚犯伴著一具無頭的屍身,景況怖異又陰寒,三個活囚俱是面無表情的目注這場殺伐的進行,卻顯然沒有乘亂逃亡的打算,他們全知道莊翼那把劍,碧芒映血絕不留情,假如他們其中有誰想逃,就得先忖度一下,人家的劍快,仰或自己的腿快?

  萬有道鼓瞪雙眼,左右太陽穴加速跳動,他的額頭汗漬隱隱,原沉肅的形容已被內心的惶急悲憤所取代,他握刀的手在難以察覺的顫抖,呼吸粗濁,聲聲入耳,竟是一付壯士末途的寫照。莊翼注視對方,七情不動的道:你心緒激動,定力不穩,有道兄,這種情形之下,拚搏起來是極易吃虧的,可惜形勢所逼,又不能歇手退縮,你的處境殊甚同情。乾澀的了口唾沫,萬有道沙著嗓門道:用不著你來同情,莊翼,我沒料到你竟是如此心狠手辣的一個東西,你,你居然就可以不問青紅皂白,向我的拜弟下那等毒手?莊翼平淡的道:關於押解死囚重犯,有道兄,我們衙門裡早有一套規矩,這規矩是,在遭遇任何危急狀況之時,解差可以權宜行事,其中包括就地處決這一項。萬有道厲聲吼叫:你完全在濫用職權,誰也知道,方才的情形並不算危急,你是有心借詞殺人!

  搖搖頭,莊翼流露著幾分悲憫之色:有道兄,狀況危急與否,由我決定,事情如何處置,我握有全權,不僅如此,既使像閣下這等劫囚行暴的歹徒,我亦一樣擁有先斬後奏的權力!深深吸一口氣,萬有道喃哺自語:你殺得,我亦殺得你殺得我亦殺得莊翼道:如果你現在退去,尚不至一死,有道兄,往不往下追究,我可擔當。萬有道沉重的轉過身子,然而,剛剛轉過一半,他的厚背紫金刀已削的一聲貼著左脅向後回斬,來勢之快,直如電光石火!不錯,回馬刀!對方的這一手,並不在莊翼意料之外,進一步說,他早在等候著對方這一招了;刀芒甫起,他的木色劍己倏聚一點挑飛,劍尖就那麼準確的彈上紫金刀偏斜的刀鋒,而力道之強猛剛銳,更把萬有道整個人撞得連連打了三個旋轉!   木色劍劍刃發出龍吟似的一聲輕顫,在人們目光追攝不及的快速裡七次進出於萬有道的身軀,鏑鋒刺戮肉體的回響悶翳卻短促,七劍串為一聲,晶瑩的劍刃不沾滴血,血像浸綻的花朵般染漫萬有道的全身,他緩緩跪下,仰起扭曲的面孔,兩雙眼瞳中的神色業已一片空洞茫然半聲叱吼跟著輪洒的鮮血同起,兩條人影騰空急沖,破頂而去,草屑紛落下,四名鐵捕縱身欲追,莊翼長劍回鞘,冷冷丟出一句話:放他們去!四個人收住勢子,錢銳先搶過身來,喘吁吁的道:老總,你沒事吧?莊翼望向四名手下,一個個難說久戰之後略呈疲態,卻都幸好囫圇完整,他仍不免多問一句:你們中間有掛彩的沒有?毒彌勒竇黃陂呵呵笑道:託老總的福,我們哥幾個連塊油皮都沒掉,帶彩的是那個使閻王令的傢伙,我猜那小子八成就是叫什麼血刃司徒衛的   莊翼道:他這一回去,駱修身的一干餘黨恐怕更要群情嘩然了,朝後去,少不了又生波折!竇黃陂並不怎麼在意的道:姓駱的業已授首,蛇無頭不行,而據駱修身的口氣,那司徒衛乃是他手下肱股之屬,算他頭一號大將,說不定形勢演變到這一步,正中司徒衛的下懷亦未可言!莊翼笑笑不語,錢銳卻迷惘的道:這話怎說?莫非姓司徒的就此罷休不成?竇黃陂倚老賣老的道:論到人心人性,老錢,你知道的還差得遠哩,姓駱的闖下那一塊地盤,帶一群人馬,正是現成的基業,如今姓駱的挺了,那司徒衛順理成章便可登位接掌,獨攬大權,到口的肥肉,若是你,也會吐出來?搔搔頭,錢銳道:要是他有這種心態,幹嘛還冒險前來搭救他們頭兒?竇黃陂嘿嘿笑道:這乃是擺姿勢做給別人看的呀!否則何以服眾,又怎生向姓駱的那些朋友交代?現在好了,司徒衛已經賣命救過他們頭子,又為此事負傷而回,各方面他都說得過去,接下來,便可名正言順的繼承大業啦!   錢銳怔怔的道:你的意思是,司徒衛不見得再回頭來替老駱報仇?竇黃陂做了個陋夷的表情:等著瞧吧,老錢。竇黃陂的推測可能不差,江湖上的是非恩怨,原就沒有一定準則,尤其涉及權力財富之爭,人的本性便益發詭異難測了,事情的發展,若果真如此自是最好不過,也替我們省卻不少麻煩!這時,苟壽祥忽然指了指三名囚犯,皮笑肉不動的道:那三塊東西還算識相,不曾混水摸魚,瞎擴紕漏!莊翼望過去一眼,沒有出聲,竇黃陂大聲道:會觀風色的人才活得長久,老苟,他們比你我都要來得精明。苟壽祥道:活得長久?怕只怕長久不到那裡去了莊翼擺擺手,道:伙計們,少嚼舌根子,準備上路。   透過草寮頂端的破洞看了看天色,而天色是一片漆黑,錢銳低聲道:老總,現在就上路?莊翼道:早趕一程也好早點歇息,這裡遍地血肉交雜,你不覺得嘔心?四名鐵捕立刻展開行動,捲鋪蓋,收傢伙,各人押住各人的囚犯到外面列隊,只陰陽判苟壽祥最是輕鬆;他負責的對象原是駱修身,如今人已成鬼,再也無須麻煩了;摸著唇上的八字鬍,他笑瞇瞇的道:各位兄弟多偏勞,我且押後追隨啦莊翼認鐙上馬,回頭吩咐:苟壽祥隊前探路,保持距離三百步,若有異況,按規定暗號通知應變!竇黃陂吃吃而笑,邊揶揄的道:你請前吧,老苟,我們偏勞,你好歹也頂風放馬,辛苦辛苦。打了個哈哈,苟壽祥單騎先去,隊伍才隨後開拔,天陰地暗,北風呼嘯,那等凄冷荒寒的況味,實在使人振作不起來。   長途寂寥,路上無聊,竇黃陂忍不住又逗弄馬前的何小癩子:我說,何小癩子,你那伴當駱修身陰曹地府應卯去啦,你可有什麼感懷?套著枷鎖,拖扯腳鐐的何小癩子何恨,佝僂著細瘦的腰身,一步一頓挫,模樣活脫一頭犁田的老牛,顯露出憑般不勝負荷的艱辛;聽到問話,他吃力的半轉過面孔,沙沙啞啞地道:竇爺,駱修身不是我的伴當,所以,他的死活也與我沒啥個干係,根本談不上什麼感懷,他對我的影響,還不如多吃一個黑饃饃哼了一聲,竇黃陂道:何小癩子,你真是個狗娘養的!扭動了一下脖頸,何小癩子木然道:在這裡,竇爺,你說我是什麼,我就算什麼蹌踉前行的嚴良及艾青禾兩個,恍似沒有感覺到身外的一切,僅是步履滯重的往前邁動,舉止呆板又僵硬,天尚未亮,現示出的韻息卻竟如此暮氣沉沉,彷彿風燭將盡,大限不遠了。   莊翼在鞍上挺直腰,目光遙注遠處,雙眉微擰若有所思|晨曦未露,雲層低暗,那一股凜冽砭肌的寒意,似乎更把他臉龐的神色凝凍得化不開了。隊伍進行的速度相當緩慢,實際上要快也快不起,天候這般惡劣,又加上三個桎梏在身的徒步囚犯,看樣子還有得磨蹭錢銳忽的攤開手掌伸向半空,嘴裡嚷嚷:這鬼天氣坑人不是?下起雪來啦!一點不錯,是下雪了,但細細疏疏的,飄飄零零的,乍眼一看,倒像在下雨,如絲如縷的小雨,接觸到那種沁涼,看見斑斑瑩白,才知道落雪了,初雪。莊翼住上拉襟口,忍不住機伶伶的打了個冷顫,他無端的嘆一口氣,拿手指抹去沾附在眉稍的幾點霜花,他知道,雪將越來越大了。   就在這時,領頭前行的錢銳驀地停頓下來,他大瞪雙眼,嘴巴半張,表情極其駭異的望著一乘空騎得得行近;那匹馬的毛色灰淺,粗壯健昂,卻竟鞍上無人,而誰都認識,這乃是苟壽祥的坐騎。但,苟壽祥呢?竇黃陂、佟仁和兩人也同時發現了這個情況,兩張面孔上的形色隨即大變,宛若死灰;他們僵寒的注視著空騎奔來,馬兒便在佟仁和身邊停住,數聲低嘶,幾度噴鼻,馬兒完好無損,可是,從這頭牲口身上,卻觀察不出任何端倪來。錢銳猛力搖幌腦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舌頭發直的逼出聲音:老老總老苟,呃,老苟的坐騎空鞍轉回來了莊翼早已察覺異狀,他容顏冷肅,一語不發的偏腿下馬,其他三名鐵捕亦迅速翻身落地,身上傢伙紛紛執手,不僅氣氛斗然變得緊張怖懍,呼吸之間,亦隱隱然似有一股血腥氣息!   莊翼上前細細檢視苟壽祥的坐騎,沒有看到血漬,沒有刮擦的傷痕,甚至連幾塊馬身上的污跡都是那麼正常,找不到絲毫線索。湊近一邊,錢銳憂心忡忡的道:照說三百步距離不算太遠,可是什麼響動都沒聽到,我走在最前面,若有狀況應該能及時查覺,偏就未見一丁半點的警兆莊翼望著黑漆漆的山路,沉沉的道:錢銳,情形恐怕不妙。乾澀的了口唾沫,錢銳吶吶的道:老苟身手不弱,經驗也老到,莫不成陰溝裡會翻了船?莊翼慘白著面孔,嗓門啞道:你亦是老公門了,錢銳,江湖上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沒有?一朝出了問題,憑是那一個豪傑英雄,也不敢十捏十攢的打包票,草莽之中,多有龍蛇,別說苟壽祥,連我算上,說不定到時照栽跟頭!   背脊上泛起一陣冰涼,錢銳苦著臉道:老總,現在咱們該怎麼辦?莊翼低聲道:聽著,如今情況不明,萬莫輕舉妄動,你們三個守在這裡,把犯人看穩了,由我自己去找苟壽祥,不管發生什麼異變,沒有我的招呼,絕不准擅離原地,以免誤中聲東擊西之計,我很快就會回來。錢銳忙道:老總,我跟你去,好歹也有個呼應搖搖頭,莊翼道:我自會謹慎,你們都要加意小心了!說著話,他雙肩聳擺,人已飄出四丈之外,白袍兜風,衣袂飛舞,幾乎和漫空繽紛的雪花融合成了一片,一片凄美又冷悚的白。   里許路之外,有一棵枝幹結,張牙舞爪的枯樹,樹生得惡形惡狀,隨風搖曳晃動,彷彿一頭多臂多腿的怪獸,伸展肢體向周遭攫取揮抓。樹梗斜伸在崎嶇的山路邊,每一個只要經過這條山路的人,都能夠看到這棵樹。當然,看到這棵樹,也就會發現樹枝上倒吊著的這個人。這個人頭下腳上的虛懸在那裡,雙手垂落,猶在幌幌悠悠,不過,幌悠的動作並非出自他的體能反應,僅是風吹樹搖的連帶結果。倒吊著的人,赫然正是苟壽祥,陰陽判苟壽祥,十二鐵捕之一,追隨莊翼已有十餘年多的老兄弟!只要一眼,莊翼已認出那是苟壽祥。也只要一眼,他就確定苟壽祥已經死了,死得一口氣都不剩了。而那是他的同僚,他的部屬,他的手足,他的弟兄,他生死與共的伙伴啊!   風括得好強勁,好淒厲,呼嘯著,迴旋著,有時候,像咽著聲在哭泣,敞開喉嚨在號呼。莊翼窒立了一剎,僅僅一剎,然後,他轉身飛掠向來路,身形奔騰間,一張臉孔越見蒼白,越見慘白,越見煞白。他是傾盡所有力量往回疾撲,於是,看上去他的身形就幻作一抹淡淡的白影,一團滾蕩的雲霧,或者,像極那橫空的驚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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