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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二章

春雷春雨 林太乙 2539 2023-02-05
  阿心從飛機上重新看見在陽光下閃耀的上海時,她不禁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他們離開這裡的時候是新郎新娘,有一家人送行,現在他們像賊一般的溜回來了。   機場上有兩個人來迎接他們,那是開明的朋友,他們衣衫襤褸,頭髮蓬鬆,像流氓一樣,大膽而好奇地看著她,使她很厭惡。開明看見了他們,三個人都高興得發狂,大笑大叫起來。她站在一邊,極力裝出笑容來。   她離開家庭到外國去時一點也不介意,但是現在她回到這城市而不讓他們知道,好像需要更大的勇氣了。他們今後要作什麼打算呢?開明曾重複的說:你信任我好了,不要擔憂。她應該聽他的話。他已找到一個地方給他們住,是跟他這兩個朋友在一起的,而這兩個人她又從來沒有聽說過。

  她渴望能夠休息一下,洗一個澡,有一張清潔的床睡覺。她覺得頭暈、雙腿發軟、在這次長途飛行中,她沒有睡,也吃得不好。   出租汽車駛到了舊日本租界。街道擠著破舊的房屋和小店舖。最後,車子停在一條兩旁排列著狹窄的磚房子的弄堂裡,有孩子們在門口玩耍,女人在洗衣服,屋頂下縱橫的陳滿了衣裳。   阿心跟著開明的朋友走進一間屋子,裡面是一間狹長的房間,擺著幾件客廳的家具,處處都是亂七八糟的,沙發下面放著男人的鞋子,到處是一疊疊的報紙隨地堆放。那張吃飯桌也堆滿了雜誌,空瓶和香菸盒子,還有幾隻盛過飯的空碗。她覺得假如這裡能收拾好的話,應該是一間還可以住的屋子。後面一定是廚房了。   ,那三個男人把他們的小箱子放下了大箱子寄船運來就坐下來談話。開明和他的朋友似乎很快樂,臉上憂愁的表情已經不見了。她對自己說一定要相信開明。

  過了一會,她走到後面去摸索著上樓。樓梯頭有一扇門,打開了看見是一間小亭子間,床上堆滿男人的衣服。二樓有兩間房間和一間浴室。其中一間又是堆滿著男人的衣物,另外一間似乎是為他們夫婦準備的。有一張床,一個衣櫥和一個五斗櫃。   她坐在床上嘆了一口氣。但是,頭一靠到枕上時,立刻就聞到一股臭味。她掀起那條褪了色的舊床單,看見下面是一張骯髒的耨子發出霉腐難聞的氣味。她坐了起來,呆呆地望著那房間,看見有一隻蟑螂從衣櫥的縫中爬出來,一霎時,一團憤怒在她胸中形成。開明怎麼可以把我帶到這種地方來,而他卻在樓下和他的朋友那麼開心地談笑,好像毫無憂慮似的?她只望了浴室一眼,就已看見,那臉盆是黑色的。地上佈滿報紙,而且散發著一股小便的臭味。她站起來打開那衣櫥和五斗櫥的抽屜,處處都有霉味。我們只能暫時住在這裡,開明一定要想辦法,她想。

  她站在那裡想著,三個男人上樓來了。   你看來很疲倦,你身體還好嗎?開明說,他的臉仍然掛著笑容。   我沒有事,她說,因為那兩個陌生人正站在開明身後聽著。我休息一下就會好一點。   你嫌這間屋子沒有你部長爹爹的屋子那麼好吧?其中一個年輕人微微笑著說。你大概嫌這裡不夠舒服吧?   她抬起頭,眼睛乾澀而發熱。你說得對,她坦然地說,這裡是沒有我家裡舒服!她不喜歡那年輕人看她的眼神。   那麼你躺一會,開明說。要吃點東西嗎?餓不餓?   她搖搖頭。   那麼你休息一下,他說。我們出去吃中飯。   好吧!她說,於是三個人就像操兵一樣的走下樓去。只是現在請你先把我的手提箱拿上來。

  他們沒有聽見她的話,突然,她是孤單單地留在這間陌生的屋子裡。一個念頭閃電般通過她的腦際:她是不是要和這兩個骯髒的男人共用那間浴室呢?   終於,她躺了下來,在那張臭褲子上睡著了。   醒過來時,已不知是什麼時候。她感到暈眩昏沉,這才想起自己已整天沒有吃東西了。開明已經回來了她聽見他在樓下講話的聲音,她叫他,他沒有聽見,於是她起來走下樓去。三個人都抬頭瞪視著她,似乎在她走進來之後,他們就不能繼續談話了。   給你買了一碗麵回來,開明說。   她走到廚房看到一碗排骨麵,半塊排骨都是肥肉,她一看就倒胃口。她挾起那塊排骨喝了一口湯,湯是冷的,除了醬油之外,一點滋味也沒有,她只好把碗擱下。廚房裡有一個磚砌的灶,塞滿了廢物,顯示那兩個人從來不曾使用過它。嬰兒生下來以後她怎麼辦呢?

  第二天早晨她從死去一樣的熟睡中醒來,第一件事是出去買一個小電爐,準備在房間裡用。至少可以自己燒開水泡茶,甚至可以燒點東西不必跑出去吃了,她想。她還買了一個鍋子,一此些菜、蛋、鹽之類,她一面整理房間,一面聽見開明和他朋友的聲音又傳到樓上來了。他們正興高采烈地在樓下談論政府的官員,如何這批人一旦下台了,像他們這樣窮人的兒子們便翻身了。等像他們一樣的人上了台,那就糟了!她不禁這樣想。是的,他們正在樓下為國家建立偉大的計畫呢!   眼淚忽然奪眶而出。孟開明,先替你的妻以及未出世的孩子想想吧!我才不管什麼人統治中國哩!   從此以後,這三個男人一直同出同進,阿心難得有機會和孟開明單獨在一起。那兩個人似乎不需要出去工作,三人無論去那裡都在一塊兒。

  但是有一天,她不能再控制自己了,在他的朋友面前,她突然說:開明,你什麼時候去南京?   我什麼時候去南京?開明詫異地說。那兩個朋友望著她,三個人一齊大笑起來,彷彿她問了一句愚蠢的話。   阿心生氣了。你不到外交部去報到?她不顧他們的笑。   到外交部去報到?開明說。外交部長很快就要來向我報到了。   她走上樓去了。他是不去南京的了。那麼他們怎麼辦呢?不,她不要問他。假如他連她快要生孩子,需要一個清潔的地方住這一點都不知道,告訴他會有什麼用?她又何必擔心呢?反正她的命已經交給他了。   但是很快地開明就大踏步走上樓。不高興啦?他站在門口說。   孩子快要出世了。   不要擔憂,他說,你不是天下第一個生孩子的女人。

  他們彼此望了一望。阿心知道他除了有興致高談闊論之外,對於他們的未來毫無把握。她的心無力地跳動著。任何時候,她都可以走出這屋子回到爸媽那裡去,結束她所受的苦難。但是她卻好像被吸住了一樣,要留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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