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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五章

神秘化身 塔娜.法蘭琪 11243 2023-02-05
  開車到葛倫斯凱花了將近一個小時,儘管沒有塞車,駕駛又是法蘭克,但感覺還是痛苦難熬。山姆可憐地癱在後座,旁邊是監聽設備,法蘭克刻意轉到都柏林九八音樂頻道,將音量調大,一路哼哼唱唱,搖頭晃腦地吹著口哨,敲著方向盤打拍子,但我幾乎無視於他們兩人。下午天氣晴好,陽光燦爛,我已經一個星期沒有離開公寓,我將車窗完全搖下,讓風吹拂我的髮絲。法蘭克發動車子的那一瞬間,在我心裡堅硬有如黑岩的恐懼也隨之,粉碎,變成甜美醉人、淺黃有如檸檬的感覺。   好了,車子開進葛倫斯凱村,法蘭克說:看妳對周遭環境掌握得如何,接下來由妳帶路吧。   直直穿過村子,右手邊第四條小巷。這路真是太窄了,怪不得丹尼爾和賈思汀的車看起來像是參加過並排飆車似的,和都柏林一個樣,成天髒兮兮的,我學他的口音回答:到家了,詹姆斯。我有點頭暈目眩,身上的夾克讓我魂不守舍了一下午。我不時聞到鈴蘭的香氣襲來,忍不住猛然轉頭去看是誰靠近。我想到自己竟然被一件夾克搞得神經緊張,宛如蘇斯博士(編註:蘇斯博士,美國著名兒童學習書籍作者。)故事書裡的情節,就覺得好笑。即使車子開到通往小屋的岔路,就是案發當天我和法蘭克、山姆會面的地方,還是沒能讓我鎮定下來。

  小路沒鋪柏油,坑坑洞洞,兩旁樹木被藤蔓與灌木叢圍攻多年,早已面目模糊,不停輕拍車窗。過了不久,一道宏偉的熟鐵大門出現在我們眼前,鐵鏽有如醉漢搖搖晃晃地垂在鐵條邊緣。地上山楂蔓生,石柱淹沒其間,有如半溺水的人。這裡。我說。   法蘭克點點頭,將車彎了進去,只見一條看不到盡頭的優雅小徑,兩旁長滿花開燦爛的櫻桃樹。幹!我說:我怎麼會猶豫該不該來?我可以把山姆裝進旅行箱,讓他跟我永遠住在這裡嗎?   把妳剛才說的話給我忘掉,法蘭克說:等我們走到門邊,妳必須裝出對眼前一切無動於衷的樣子。再說這間屋子真的很爛,妳不用這麼興奮。   你不是說他們重新整修過?我還以為更衣室裡會有喀什米爾羊毛窗簾和白玫瑰呢,還是我應該找裝潢師傅來?

  我說他們整修過,可沒說屋子煥然一新。   車道微微一彎,接上一塊半圓形的泊車空地,白色碎石夾雜在野草與雛菊之間,我和山楂林屋總算見了面。相片錯了。喬治式建築在都柏林比比皆是,絕大部分都改建成辦公室,裝上令人沮喪的日光燈,讓你從外頭就能看進屋內。但這間房子卻不一樣,所有部分協調無比,彷彿在這裡出生長大,背靠山丘而居,看著威克勞在它眼前婀娜多姿,安然處於一彎泊車空地與遠方飄渺的蓊繫山影之間,有如捧在掌心的寶藏。   我聽見山姆猛然倒吸一口氣。回家真好。法蘭克說著關上收音機。   他們在門口等我,排排站在台階上。直到今天,他們在我心裡仍是這副模樣,被夕陽染成金黃,閃耀鮮明有如預言中的意象,衣服每道縐摺與臉上每道線條都如此淳樸,清晰刺眼。小瑞靠著欄杆,雙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裡;艾比站在中間微微踮腳,彎起一手遮在眼睛上方:賈思汀兩腳併攏,雙手抱拳收在背後;丹尼爾仰頭站在門柱之間,眼鏡閃閃發光。

  法蘭克將車開到空地停下,碎石飛濺,但四人動也不動,彷彿中世紀建築的浮雕人像,感覺神秘而自足,透露出某種亡佚難解的信息,只有艾比的裙子偶爾迎風飄揚。   法蘭克回頭瞄了我一眼說:準備好了嗎?   好了。   乖孩子,法蘭克說:祝妳好運,我們走吧。說完便下車到後車廂拿我的行李。   妳自己小心,山姆說,眼睛沒有看我,我愛妳。   我很快就回家了,我說。面對那麼多雙凝視的眼睛,我連他的手臂都沒辦法碰,我明天會想辦法給你打電話。   山姆點點頭,法蘭克關上後車廂,聲音又大又吵地撞上屋子正面又反射回來,嚇得樹上的烏鴉振翅飛散。法蘭克幫我把車門打開。   我走下車,一手扠腰讓自己挺起身子。謝謝,警探先生,我對法蘭克說:謝謝你的幫忙。

  我和法蘭克握手。哪裡,法蘭克說:別擔心,蕾西小姐,我們會抓到那傢伙的。   法蘭克啪的拉起旅行箱的握把,動作俐落,將箱子推到我面前。我拉著旅行箱穿越泊車空地,走向台階和四名屋友。   他們還是一動不動,等我走近一些,這才赫然驚覺他們脊背僵直,頭部上揚,緊張的氣氛彌漫在四人之間,強烈得幾乎劃破沉寂。旅行箱的輪子拖在碎石地上喀喀作響,有如連發的機關   嗨!我走到台階前,抬頭朝他們說。   我還以為他們不會回答,已經識破了我,讓我慌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但下一秒鐘只見丹尼爾往前一步,原本有如相片的畫面霎時鬆動,賈思汀的臉上浮現微笑,小瑞挺起身子朝我揮手,艾比衝下台階,緊緊地將我一把抱住。

  嘿,妳啊,艾比笑著說:歡迎回家。她的髮香有如甘菊,我鬆開握把,回抱著她。那感覺很怪,彷彿抱著畫裡出來的人,發現對方鎖骨和我一樣溫暖實在,簡直不可思議。丹尼爾站在艾比身後朝我嚴肅地點頭,伸手搔搔我的頭髮,小瑞抓起旅行箱開始乒乒乓乓、拖上台階,賈思汀不停地輕拍我的背,而我則是咧嘴笑著,渾然不覺法蘭克發動車子,揚長而去。      我走進山楂林屋,第一個感覺就是:我來過這裡。那感覺咻地貫穿心底,彷彿鐃鈸聲讓我不由得腰桿一直。這地方本來就該非常眼熟,畢竟我已經花了無數小時凝視相片和錄影畫面,但我的感覺卻不只是熟悉。是那味道,舊木、茶葉和淡淡的乾枯薰衣草幽香,是那小小的腳步聲,迴盪在樓梯間與樓上走廊的溫柔足音,讓我感覺自己真的回到了家。各位或許以為我喜歡這樣,但是錯了,我心裡只閃過象徵危險的紅燈。

  接下來和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感覺就像坐在旋轉木馬上的景象一樣模糊。顏色、畫面與聲音全都混雜在一起,耀眼得幾乎無法逼視:天花板的雕花、裂掉的瓷花瓶、鋼琴座椅和一碗柑橘,還有我們沿著樓梯跑上跑下,高聲歡笑。艾比抓著我的手腕,手指小而有力,帶我到屋後的石板陽台,那裡除了捲紋鐵椅,還有一張舊的柳條搖籃椅,迎著甘甜的微風輕輕擺晃。綠草濃密,一路延伸到高聲的石牆邊。樹木與藤蔓半遮住牆面,石板上閃過鳥兒的影子。   丹尼爾幫我點煙,他一手遮著火柴,微微低頭,離我只有幾公分遠。他們的聲音清楚嘹喨,不像錄音裡的模糊難辨,讓我一時難以適應。他們目光炯炯有神,幾乎讓我灼傷。直到現在,我有時半夢半醒之間依然會聽見他們那天的話語,彷彿就在耳邊:過來這裡,賈思汀高喊,快點出來,夜色好美。或者是艾比說,香草園應該快點處理,可是大家想等妳回來,妳覺得但當我睜開眼睛,他們立刻消失無蹤。

  我應該也有說話,卻幾乎忘得一乾二淨。我只記得自己拚了命模仿蕾西,將重心放在腳尖,嗓音拉高,眼神、肩膀和叼煙都在正確的位置,盡量不要左顧右盼,不要隨意亂動,別講蠢話,也不要撞到家具。老天,我只感覺舌尖又嘗到臥底的滋味,那一份刺激再度爬上我手臂的寒毛。我總以為自己記得,記得所有細節,但是我錯了:回憶根本脆弱不堪,有如落在鋒利刀刃上的棉紗,輕輕,碰就深刺入骨,美麗而致命。   那天晚上簡直讓我無法喘息。假如各位曾經幻想走進自己最喜歡的書本、電影或電視情節裡,或許稍微能夠體會我的感受。一切事物突然活了過來,感覺詭異、新奇卻又完全熟悉。你走過原本只鮮活存在於自己腦中的房間,不由得心臟一跳。你的腳確實踩著地毯,你的嘴確實吸著空氣。

  這些人,你長久以來只能默默眺望,如今他們突然敞開世界,將你吸入其中,帶給你一種秘密而奇特的溫暖。我和艾比坐著搖籃椅懶懶搖晃,隔著陽台和廚房之間的法式小窗,只見三個男孩子忙進忙出準備晚餐。我聞到烤馬鈴薯的香味,聽見油炸肉的吱吱聲,突然饑腸轆轆。他們喊我和艾比吃飯,小瑞出來靠著搖籃椅背,抽了一口艾比的煙。橙黃色的天空漸漸變暗,幾抹灰雲有如遠方的狼煙,涼風帶著濃郁的青草,泥土與作物成長的芬芳。吃飯了!賈思汀大喊,碗盤叮噹碰撞。   長桌上擺滿食物,紅色錦緞桌布厚實無瑕,餐巾雪白,燭台纏了藤蔓,小小火光映著銀餐具和玻璃杯的弧線閃爍,照在漸暗的窗上有如鬼火。他們四個拉開高背椅,身形襯著昏黃的光線顯得線條柔和,雙眼猶如暗影。丹尼爾坐在首位,艾比坐下位,我和小瑞坐在同一邊,對面是賈思汀。我在錄影畫面和法蘭克筆記裡捕捉到的儀式氣氛此刻成為真實,有如焚香一樣濃郁,感覺就像置身孤絕的高塔頂樓,參加一場晚宴、戰爭會議或俄羅斯輪盤賽。

  他們真美。雖然嚴格說來只有小瑞稱得上英俊,但每當我想起他們,就只能想到這個形容詞。   賈思汀將用奶油和白蘭地調味的牛排裝盤,往旁邊傳,特別為妳做的。他淡淡一笑地對我說。小瑞幫大家在盤子裡舀了烤洋芋,丹尼爾將不成套的酒杯分給我們。   那天晚上光是應對就佔去了我所有腦細胞,實在不能再讓自己喝醉。我不能喝,我說:因為抗生素。   那是我們之間頭一回提起遇刺的事,即使不是直說。或許只是我的幻覺,但房間似乎瞬間凝結,微斜的酒瓶停住不動,所有人的手掌僵在空中。接著,丹尼爾繼續倒酒,瓶口離酒杯不到兩公分,熟練地輕輕一轉。喝吧!他冷靜地說:喝一小口不會礙事的,算是慶祝。   丹尼爾將酒杯遞給我,為自己斟酒。歡迎回家!他說。

  當酒杯從他手裡轉到我的手中,我心底深處突然警報聲大作。冥府女王波西鳳(編註:希臘神話中的冥府女王,原為農業女神的女兒Persephone,被冥王擄至地府,原本要被母親救回地面,卻因吃過冥府的食物,一年裡必須留在冥府兩季的時間。)的教訓頓時浮現在我腦海:絕對不要接受陌生人的食物,只要一口,四周就會立起施了咒的高牆,回家的路泛起濃霧,隨風而逝。接著是更強烈的感覺:是他們,真的是他們,酒裡有毒。   天哪,這死法真是。我突然像被電擊一般,明白他們是辦得到的。四個人在門口等我,脊背僵直,目光冷酷專注,他們絕對有辦法整晚誘我入彀,鎮靜等待,直到選定的時刻到來。   但他們全都面帶微笑,舉起酒杯,讓我別無選擇。歡迎回家!我傾身靠桌,隔著藤蔓燭台和他們互碰酒杯。賈思汀、小瑞、艾比、丹尼爾。我淺嚐一口,感覺溫暖、濃郁而順口,帶著蜂蜜與夏莓的味道,直達指尖。我拿起刀叉,開始切牛排。   也許我只是需要食物牛排非常美味,我胃口大開,彷彿想要彌補過去這段缺席的時間,可惜沒有人說蕾西吃飯狼吞虎嚥,我只好慢慢品嚐但就從那一刻起,他們才真正走進我的視線,回憶才開始就位,有如玻璃珠串成一線,原本模糊耀眼的一切突然變得真實,可以掌握。艾比有個小娃娃,小瑞將烤洋芋舀到盤裡說:我們本來打算把她當成女巫燒了,但後來決定等妳回來投票,這樣才民主。   燒了艾比?還是娃娃?我問。   兩個都燒。   她才不是娃娃,艾比手指彈了小瑞手臂一下說:是維多利亞晚期的布偶,蕾西一定會喜歡,她才不像你是個土包子。   如果我是妳,只會遠遠欣賞她,賈思汀對我說:我覺得她被魔鬼附身了,眼睛一直盯著我。   你只要讓她躺著,眼睛就會閉上了。   我才不要碰那娃娃,萬一被咬怎麼辦?我可不想後半輩子在黑暗裡摸索,尋找我的靈魂   哎,我真的好想妳,艾比對我說:因為妳不在,害我只能跟這群膽小鬼說話。不過就是一個小布偶嘛,賈思汀。   娃娃,小瑞嘴裡嚼著洋芋說:真的,是用獻祭的羊皮做的。   我說你,吃飯不要講話,艾比對他說,接著轉頭看我,是羔羊皮,頭是素瓷,我在隔壁房間的帽盒裡找到的,服裝有點破,我剛做完腳凳,應該可以幫她做套新的衣服,因為剩了很多舊材料   還有頭髮,賈思汀將蔬菜推到我面前說:別忘了頭髮,恐怖得很。   用死人頭髮做的,小瑞告訴我:妳要是朝她身上插一根針,就可以聽到尖叫聲從墓園傳來,不信試試看。   我就說吧,艾比對我說:一群膽小鬼。布偶的頭髮是真的,真不曉得他為什麼說是死人頭髮   因為那娃娃是大約一八九〇年做的,我起碼還會減法。   什麼墓園?這裡根本沒有墓園。   有,就在這附近,只要妳碰那布偶,就會有人在墳墓裡翻身。   你自己先把頭像扔了再說吧,艾比不失尊嚴地說:否則憑什麼說我的布偶讓人毛骨悚然。   那根本是另外一回事,頭像是非常珍貴的科學工具。   我也喜歡頭像,丹尼爾抬頭說道,神情訝異,有什麼問題嗎?   感覺像魔法師克羅利(編註:十九世紀魔法師,也被稱為世上最邪惡的人,塔羅牌為其發明。)會帶的東西,問題就出在這裡。幫我說說話,小蕾。   法蘭克和山姆忘了告訴我,也許他們沒注意,這四人最大的特點就是非常親暱。手機裡的錄影畫面捕捉不到這一點,也捕捉不到這間屋子的真貌。他們之間不時擦出親密的火花,藉由晶瑩纖細的蜘蛛絲線彼此相連,任何動作與話語都會傳到別人身上。艾比還沒開始找煙,小瑞已鞋將煙遞到她面前;賈思汀才端著牛排走出廚房,丹尼爾的手已經去接盤子;他們的對話就像魔術師彈指變換紙牌,沒有半點停頓。我和羅伯曾經也是如此,契合得天衣無縫。   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覺得自己完了。他們簡直是地球上最和諧的清唱團,而我必須加入其中,不能有一拍走漏。我根本沒有時間虛弱、服藥和療傷止痛,他們都很高興我出院回家,一起談天說地,我講什麼其實無關緊要,但也僅此而已。他們沒有一個向我解釋頭像是什麼。雖然法蘭克信心滿滿,但我敢說這會兒在暴力室裡一定有人開始打賭(背著山姆,或許也背著法蘭克),看我多久會引火焚身,而且大部分人一定都猜三天之內。我不怪他們,因為我也想賭:十英鎊,二十四小時。   我想聽消息,我說:最近發生了什麼事?有人問起我嗎?有沒有人寄早日康復的卡片給我?   妳得到一束噁心的花,小瑞說,英文系送的,那種很大朵的變種雜菊,染成非常恐怖的顏色,幸好全都凋謝了,真是謝天謝地。   大奶妹葛芮麗想安慰小瑞,艾比撇嘴微笑,只要小瑞有需要,她隨時奉陪。   天哪!小瑞嚇得放下刀叉雙手遮臉說。賈思汀開始竊笑。沒錯,她頂著一對大胸脯在影印室跟我說話,問我感覺怎麼樣。   他們說的一定是那位葛芮麗,我實在無法想像小瑞會喜歡她。我也笑了,他們很努力想炒熱氣氛,在他們口中,葛芮麗已經快成為花癡了。我想小瑞心裡一定很爽,賈思汀正經八百地說:他出來的時候,身上都是廉價香水味。   我差點就窒息了,她把我壓在影印機上   那你有沒有聽到砰砰砰的聲音?我問。雖然直覺很弱,但我已經盡力了,我發現艾比嘴角浮現微笑,賈思汀的神情放鬆下來。妳在醫院到底都看什麼啊?丹尼爾問我。   不停地朝我身上吐氣,小瑞說:濕答答的,感覺就像被浸在空氣清淨機裡的海象騷擾一樣。   你腦子裡的世界真恐怖。賈思汀對他說。   她想幫我買飲料,說我們可以聊聊,說我必須敞開心胸,她到底在說什麼啊?   看來是她想敞開心胸吧,艾比說:只不過此開非彼開罷了。小瑞裝出嗆到的聲音。   妳也好噁心。賈思汀說。   感謝老天,我說,感覺講話還是如履薄冰,起碼我比較文明。   呃,賈思汀對我溫柔一笑:也好不到哪裡去,但我們還是很愛妳。再吃點牛排,妳食量怎麼像小鳥一樣,難道不好吃嗎?   哈利路亞!看來蕾西除了長得像我,也和我一樣是大胃王。別傻了,可好吃的,我說:只是我的胃口還沒回來。   嗯,好吧。賈思汀傾身靠著飯桌,舀了牛排到我盤裡,妳需要養足體力。   賈思汀,我說:我最愛你了。   賈思汀滿臉通紅,直達髮際。在他用杯子遮掩之前,我看見他的臉龐閃過一絲痛苦,但為了什麼我不曉得。別傻了,他說:我們都很想念妳。   我也想念你們,我朝賈思汀做了個鬼臉,笑著說:誰教醫院食物那麼難吃。   絕對是。小瑞說。   我很確定賈思汀有話想說,而且就在嘴邊,但丹尼爾過來替他斟酒,他眨眨眼,臉上紅暈消散,重新拾起刀叉。屋裡一陣沉默,是美食帶來的飽足安靜。桌邊彌漫著一種情緒,放鬆、安穩,有如一聲輕輕長嘆,幾不可聞。有天使飛過,我的法國外公總會用法語跟我說。我聽見樓上有淡淡的鐘聲傳來,如夢似幻。   丹尼爾瞥了艾比一眼,差點躲過我的注意。整晚下來,他是最沉默的人。他在手機的錄影畫面裡也很安靜,但現在感覺不同,強烈許多,我不曉得是因為錄影效果不好,或者這是新的情緒。所以,艾比說:妳還好嗎,小蕾?   他們停下刀叉。還不錯,我說:就是幾個星期不能搬重物。   妳現在哪裡會痛嗎?丹尼爾問。   我聳聳肩說:他們給我超強的止痛劑,但大部分時間不需要用。我也不會留下什麼傷疤,雖然裡面縫得亂七八糟,外頭倒是看不出痕跡。   讓我們看一下。小瑞說。   老天,賈思汀說著放下刀叉,彷彿就要離桌。你真是惡魔,我一點也不想看,謝謝。   我也不想在吃飯的時候看,艾比說:抱歉。   我不會給任何人看,我瞇眼瞪著小瑞說,不過我早有準備,我這星期被人戳來刺去,誰敢靠近我的傷口,我絕對把他的手指咬斷。   丹尼爾依然若有所思打量著我。你們這幾個!艾比說。   妳確定不會痛?賈思汀嘴邊和鼻子微微一皺,顯得有些蒼白,彷彿想起我被刺傷也讓他感同身受,起初一定很痛,傷得很重嗎?   小蕾很好,艾比說:她剛才就說了。   我只是問問,警察一直說   別再提了。   什麼?我問:警察一直說什麼?   我覺得,丹尼爾終於開口了,語氣冷靜沉著,他轉動椅子對著賈思汀說:我們最好別再說了。   又是一陣沉默,但這回少了一點自在。小瑞的餐刀刮過盤子,發出尖銳聲響,賈思汀身體一顫,艾比伸手去拿胡椒罐,朝桌面用力一敲,輕快地搖晃幾下。   警察問,丹尼爾抬頭隔著眼鏡凝視我,突然說道:妳是不是有寫日記或記事本之類的東西,我們說沒有,我覺得這樣比較好。   日記?   沒錯,我說:我不想讓他們看我的東西。   他們已經看了,艾比說:對不起,但他們搜過妳的房間。   幹!我氣沖沖地說:你們為什麼不阻止他們?   我覺得我們沒得選擇。小瑞乾乾地說。   要是我有情書,或是或是裸男照片,甚至其他私人的東西呢?   他們應該就是來找那些吧。   老實說,他們還真鮮,丹尼爾說:我說警察,感覺一點也不積極,公事公辦的樣子。我很想看他們怎麼搜查房間,但我覺得最好別問。   反正他們也沒找到,我心滿意足地說:所以在哪裡,丹尼爾?   沒概念,丹尼爾有點吃驚,看妳收在哪裡,應該就在那裡吧,我想。說完就繼續吃他的牛排。      男孩收拾碗盤,我和艾比坐在桌前抽煙,兩人沒有說話,感覺再度親暱起來。我聽見客廳有人走動,柴煙味從滑動門邊滲了進來。今晚簡單點?艾比抽著煙問:安靜讀書吧?   晚飯後是他們的空閒時間,玩牌、聽音樂、讀書、聊天,溫暖屋裡的氣氛。我想讀書是最簡單的選擇。太好了,我說:我有一大堆進度要趕。   別緊張,艾比說,嘴角又是一抹微笑:妳才剛出院,時間有得是。她將香煙捻熄,推開滑動門。   客廳很大,而且好得出乎意料。相片只捕捉到房裡的破舊,完全抓不住氣氛。天花板挑高鑲了線板,寬條地板凹凸起伏,沒有上蠟。難看的花卉壁紙剝落處處,露出以往殘留的壁面玫瑰色與金色條紋,帶著乳白絲綢的暗沉光澤。   家具老舊又不成套,鑲嵌紫檀木牌桌佈滿刮痕,織錦扶手椅光彩盡失,長沙發感覺很難坐,書架堆滿破爛的牛皮舊書與嶄新的平裝書。房裡沒有吊燈,只有幾盞立燈和鑄鐵大壁爐,柴火噼啪地燃燒,照著天花板角落的蛛網,留下騷亂的影子。客廳雜亂無章,但我還沒踏過房門就已經愛上了它。   扶手椅感覺很舒服,我正想朝椅子走去,心裡突然喊了煞車,讓我猛然止步。我聽見自己心臟怦怦地狂跳,腦中一片空白,不曉得該坐哪裡。剛才的食物、彼此輕鬆揶揄、和艾比安靜自在的相處讓我放鬆,忘了保持警覺。   馬上回來。我說著躲進廁所,讓其他人先入座,讓自己的腿停止顫抖。我等自己呼吸恢復正常,腦袋開始運轉,才想起自己應該坐在哪裡:壁爐一旁低矮的維多利亞哺育椅。法蘭克之前拿相片給我看過,我早該知道。   露餡就這麼容易,只要坐錯一張椅子,幾乎不到四小時。   我走回客廳,賈思汀抬頭看我一眼,眉頭微微皺起,面帶擔憂,但沒有人開口。我的書本擺在哺育椅旁的厚羊毛氈牌桌上,厚厚一疊參考文獻,一本翻爛的《簡愛》打開朝下,壓在橫條筆記本上,還有一本泛黃的通俗小說《冷豔嬌娃》,作者是柯瑞里,感覺和論文無關,但誰曉得。小說封面畫了一個穿著開衩裙的充氣娃娃,吊襪帶插了手槍(男人都像蒼蠅繞著她轉但她總是拍下無情!)。我的藍色畢洛鋼珠筆也在桌上,筆尾都是齒痕,還在我週三夜裡擱筆的位置。   我隔著書本觀察他們有沒有緊張的跡象,但四人立刻沉浸在閱讀裡,訓練有素的專注幾乎有些駭人。艾比坐在扶手椅裡,雙腳擱在刺繡小凳上(可能是她修好的),匆匆翻書,手指纏著頭髮打圈。小瑞坐在壁爐旁的另一張扶手椅裡,在我對面,不時放下書本,彎身戳動爐火或添加柴薪。賈思汀躺在沙發,筆記本擱在胸前塗塗寫寫,偶爾喃喃自語、低聲咒罵或忿忿咂舌。在他背後牆上有一張脫線的綴錦狩獵圖,照理應該和穿著燈芯絨褲與無邊眼鏡的他格格不入,但卻一點也不突兀。丹尼爾坐在牌桌旁,就著高腳燈光微微低頭,髮色深黑,身體彷彿凝結不動,除了緩緩翻頁。綠色天鵝絨厚窗簾沒有拉上,我可以想像外人站在黝黑的後花園裡,他會見到我們被爐火包圍,屋裡平安明亮。他會見到我們全神貫注,清明寧靜,有如幻夢。我的腦袋暈眩,突然嫉妒起死去的蕾西。   丹尼爾發覺我在看他,便揚起頭隔桌對我微笑。這是我頭一回見到他笑,瞬間給了我強烈的甜蜜感受,接著他又埋首書中。      我早早上床,大約十點左右,因為這是蕾西的習慣,也因為法蘭克說得沒錯,我的腦袋彷彿跑完鐵人三項,整個人筋疲力盡。我走進蕾西的臥房,將門關上(鈴蘭花香有如小小漩渦在我肩頭與T恤頸邊,好奇觀望)背靠著門。我感覺自己走不到床邊,馬上就要滑倒,還沒碰到地毯就會睡著。我不記得臥底這麼辛苦,也不認為是年紀或本領退步的緣故,更不是歐凱利會說的那些原因。上一回臥底主導局勢的是我,決定要和誰往來、往來多久和多親近的也是我。這一回決定權在蕾西手上,我毫無選擇,只能照她的規矩辦事。我彷彿戴著雜音不斷的耳機聽她耳提面命,必須用力聆聽她的微弱指令,由她操縱我的一舉一動。   我之前辦案也有過同樣的感受,被人牽著鼻子走,那些我最不喜歡的案子,結果通常不是很好。但這個人一定是兇手,領先我們三步的混球,我從來沒有被死者牽著走的經驗。   不過,有一點倒是比較簡單。上一回在都柏林大學學院,從我嘴裡講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噁心,有如餿掉的麵包,讓人感覺腐敗、不對勁。我之前說過,我很不喜歡撒謊,但我這回說的每句話都像純棉一般讓人覺得真實。至於原因,我只想得出兩種可能,要嘛就是我連自己都哄騙過去(將事情合理化是臥底的主要才能),要嘛就是這麼做其實(即使其中道理深奧複雜)不算欺騙。我只要表現越像蕾西,說出來的話就越接近事實,只不過是她的事實,不是我的。我決定最好趁自己還沒想到走火入魔之前離開門邊,上床睡覺。   蕾西的房間在屋子後半的頂樓上,正對丹尼爾的臥房及賈思汀的樓上,大小中等,天花板相當低矮,素白窗簾,鑄鐵單人床搖搖晃晃,我一坐上去,整張床就像舊絞乾機吱嘎尖叫。要是蕾西在這張床上懷孕,我只能甘拜下風。被單是藍色的,剛剛燙過,棉被也換了。她的家具不多,書架只有一個,窄小的木頭衣櫥釘了錫條,註明收藏的衣物種類(帽子、襪子),破爛的床頭植上有一盞破爛塑膠燈,木頭梳妝台的螺紋佈滿灰塵,三面鏡裡的我角度奇怪,讓我毛骨悚然地想用被單之類的東西蓋住。但這樣一來不僅得向其他人解釋,而且就算蓋住,我還是會覺得鏡子照著我,等於沒有效果。   我打開手提袋,豎耳留意樓梯間有沒有絲毫動靜,同時將新的佩槍與纏繃帶用的手術膠帶拿出來。即使在家,我也得槍在手邊才睡得著,這是習慣,我想現在也沒有必要更改。我用膠帶將槍固定在床頭櫃後方的隱密處,手一伸就拿得到。床頭櫃後方沒有蜘蛛網,連一粒灰塵都沒有,鑑識人員顯然已經早我一步。   穿上蕾西的藍睡衣前,我撕掉假繃帶,拆下麥克風,將所有東西塞到手提袋底。我知道法蘭克發現了肯定會勃然大怒,但我不在乎。我這麼做自有理由。   以臥底身分過夜的頭一晚絕對令人永生難忘。白天你全神貫注,自我控制,密切無情地監視所有人事物,也密切無情監視自己。但到夜裡,當你獨自躺在味道不同的房間,背靠陌生的床墊,你別無選擇只能鬆手,順其自然地沉入夢鄉,進入另一個人的生命,有如落進冰冷潭中的石頭。就算是生手,那一秒鐘也會明白事情已經無法倒退,隔天醒來一切都將不同。我必須赤裸向前,身上不帶絲毫原本的自己,猶如故事中的樵夫小孩拋開保護,進入魔法城堡,又像古老宗教的年輕信徒不著衣物,參加成年禮。   我在書架上發現一本舊版《格林童話》,便拿到床上讀。書本裝幀精美,附有插圖,可惜相當脆弱,是去年其他屋友送蕾西的生日禮物。扉頁上一行歪斜流暢的鋼筆字,我很有把握是賈思汀寫的:〇四年三月一日,生日快樂,小女孩(妳到底哪時候才要長大?),愛妳。接著是四人的簽名。我坐在床上,《格林童話》擺在膝間,但卻無法專心。樓下客廳不時傳來模糊急促的對話聲,窗外花園也是生氣盎然,晚風拂動樹葉,狐狸嚎叫,貓頭鷹偵伺狩獵,到處都是窸窣、呼喊與跑動聲。我坐著環顧陌生的蕾西房間,靜靜傾聽。   將近午夜,樓梯吱嘎作響,有人悄悄地敲了我的房門。我差點跳到天花板上,立刻抓緊袋子確定拉鍊拉到最底,接著說了一聲:請進。   是我,可能是丹尼爾或小瑞或賈思汀,講話的人太靠門邊,聲音又輕,聽不出來到底是誰。只是跟妳說聲晚安,我們要去睡了。   我的心臟狂跳。晚安,我說:睡好。   話語沿著狹長的樓梯上下飄盪,抓不到來向,和窗外的蟋蟀叫聲混合交錯,輕柔有如手指觸碰我的髮間。晚安,他們說,晚安,祝妳睡好。歡迎回來,蕾西。沒錯,歡迎回來。晚安,祝妳好夢。   我睡得很淺,耳朵一直伸著,不知過了多久突然完全清醒過來。隔著走廊,丹尼爾的房裡有人竊竊私語。   我屏住呼吸,但門板太厚,我只聽見短暫零星的嘶聲從暗處傳來,不像話語,也不是人聲。我從被子裡小心伸出一隻胳臂,從床頭櫃拿起蕾西的手機。三點十七分。   我試了很久,想在蝙蝠鳴叫與風聲之間抽絲剝繭,辨認出那兩道細微的低語聲。三點五十八分,我聽見門把緩緩轉動,接著是丹尼爾的房門輕輕關上。幾不可聞的呼吸聲從樓梯間傳來,有如陰影在幽暗中移動,接著就是徹底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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