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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

極惡梅關係 席絹 9695 2023-02-05
  常孤雪六歲。   冬天   梅發現自己站在破敗的草屋後方。   咻咻的北風正冷冽,屋子裡更傳出應景的咳嗽聲以表示冬天有多麼的嚴寒,都把人給折騰病了。   天空正飄著雪,緩緩將大地覆蓋,寒意一層層的刺透茅草屋,讓待在屋內的人不比待在外頭好過多少。不過對梅來說,這種溫度可舒服了。   既然她降落於此,想必常孤雪不會離她太遠。她四下望著,終於在右後方的百尺處看到一個正在撿拾柴枝的小小灰色身影。這是她目前唯一看到的人類,想必不會錯的,應是常孤雪。   正想移身過去看他個分明,但草屋內忽爾傳出的細細交談聲令她暫止了步伐   你現在還有何好猶豫的?那孩子養了它半年,該回報咱們了。如果正值豐年太平日也就算了,但現下,連續兩年農作欠收,咱們連自己都養不起了,哪來的餘力顧念它?更別說你這一場病拖了半年,始終不見好轉,這可怎麼辦才好?充滿疲憊的女子聲音正在勸著丈夫應允某件事,有氣無力的語調聽來,似乎也快要累病了。

  但咳咳但是他是大哥的唯一血脈咳,我們怎能咳又是一連串刺耳的咳嗽聲。   我們連自己的孩兒都餵不飽了,如今誰的血脈又如何?這種世道,也不曉得這一頓吃完後,下一頓的糧在哪裡,大家一齊死也是無妨,但難得高員外想買侍候他兒子的小僮僕,不但讓我們未來幾個月有糧可吃,那孩子雖為人僕,總也算是有吃有喝的不怕餓肚子了。   裡邊依然在細聲討論著,渾然不知灰衣小不點兒已抱了一捆柴走了過來   梅蹲在地上平視著那個小傢伙的長相。嗯很好,還沒有疤痕,挺清秀的一張臉兒,雖然因長期的饑餓而顯得皮包骨,但還不致於變形得太嚴重就是。   屋內的人像是談出結論了,語氣轉為輕快些許   趁他去撿柴,我馬上進城去買些東西,順便把菜刀拿給刀鋪子磨利一些,這樣宰起來就不費力了。

  是呀,咳咳咳我病了這大半年,都快要沒力氣拿刀了。想當年就算要宰一頭牛也沒問題咳   唷,誰要你拿刀宰牛來著?也不過是宰個沒幾兩肉的小東西唉!雖然捨不得那麼小就宰了吃,但咱們己一年多不知肉味了連吞好幾口唾液入腹。   別再說這些了,捨不得也得捨得,年歲不好,咱們也是不得已咳咳,那孩子會原諒我們的   砰地一聲,阻斷了兩人的談話。   什麼聲音?女子開門查探,首先看到門口被丟了一捆柴,眼光拉遠,就見那灰色的小身影像火燒屁股似的疾奔向樹林,轉眼間不見人影。   誰呀?男子邊咳邊問。   還不是那孩子。女子笑了笑,將柴薪抱了進來。大概是聽到今晚有肉可以吃,開心得連忙再去多撿幾捆柴回來讓我燒飯吧,看來他也是同意我們這麼做的。

  男子笑了,邊下床邊道:   孩子不都是如此?既然他不反對我們把小黑宰來吃,那我馬上去把它抓到籠子內,省得你刀子拿回來時,卻找不到狗兒。   兩雙垂涎且饑餓的眼,同時望向不遠處那隻六個月大的小黑狗      小男孩拼命的奔跑,沒有目標的在林子裡流竄。沒有目標、沒有方向,連自己正在繞圈圈也不自知。   被樹枝勾破了衣袖,他不在乎,被樹根絆倒了身軀,他跳起來繼續跑,就算他已經喘不過氣   我明白他們那麼做是有點過分,但你有必要繼續跑下去嗎?你已經第六次經過這棵梅樹了。梅身子靠在梅樹旁,忍不住提醒道。   啊!小男孩被重重的驚嚇到,一個腳步踉蹌,向前跌了老遠,粗礪的地面將他原來就勾破的衣服磨出更加數不清的破洞。

  跌得真醜。梅不情不願的走過去。基於不得驚嚇凡人的原則,在有人類的地方,她是不能以輕身術來偷懶的,只好使用她不常勞動的雙腿了。   你你小男孩企圖發出聲音,但喉嚨梗住了一切,讓他喏喏的說不出話來。腦中混亂的閃過各種穿鑿附會的妖異傳說她她   我什麼?梅揮了揮雙袖,微笑等著這名小傢伙給她仙姑的正名。算他有眼光,要知道一般凡人可不太有機會   鬼呀白衣飄飄,是鬼!他看到鬼了!好可怕哇!連滾帶爬的,小男孩再度奔向他繞圈圈的行程   鬼?!說她是鬼?有哪個鬼魅長成她這副仙風道骨樣的!真是太沒見識了!難怪長大後只能當一個土匪,殺人這種事兒,本來就無關於眼光見識,確實是簡單得多。   小鬼第八次出現在她面前,她伸手一抓

  哇!不要吃我!不要吃我,我身上沒有肉,一點也不好吃啦!他哇哇大叫,更加肯定自己遇到山魍鬼魅了,不然他不會再怎麼跑都跑不出這人的手掌心!   暴力是不對的她想。   叩!好大一個響頭,止住小鬼的歇斯底裡。   但是收效很好她滿意的點頭。   聽著。她左手揪著小鬼的後衣領,右手捧起他的臉與她平視。我不是鬼,也沒胃口吃你   騙人!我知道你們大人餓壞了的話,連小孩也吃的!上個月我聽大狗子說小毛被他爹娘吃掉了,你別想拐我!   梅翻了下白眼,疑惑著這小鬼到底長不長眼睛哪。   你瞧瞧我這麼白白嫩嫩,從未餓過肚子的豐潤身段,哪裡像是饑不擇食的模樣?   是不像。小男孩逐漸由驚嚇裡拾回一丁點理智,但仍萬分戒備的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女人。愈看愈覺得奇怪,他生平(其實也不過六年)沒見過有人穿這種又軟又柔的布料所裁成的雪白衣服,就算是村子裡的大地主也沒能穿麻葛以外的布料,這種衣服一定很貴貴,只有皇帝才穿得起吧?

  你別想拐騙我,壞人才不會在自個兒臉上寫壞人兩個字!小男孩戒心仍高揚,半點不敢鬆懈。   你有什麼好讓我想拐騙的?   他確實想不出自己除了被食用的價值外,還有什麼作用呀,有了!   你想抓我去賣掉!一定是。   你值多少銀兩?嗟!誰想買呀。   小男孩說出一個天大的數字   十貫錢!   梅當場打跌!要不是已明白人界錢幣與貨物之間的兌換值,她還更要以為那更是筆天文數字哩。十貫錢,相當於買百來隻小雞,或吃上五頓酒飯,再不然就是八斤豬肉。幹嘛一副神氣兮兮的樣子!把自己說得那麼廉價還能開心成這樣,也不多見了!   喏,十貫錢,我自個兒有。她從懷中掏出十串小銅板,證明自己很有錢,壓根兒不必經由拐小孩去賣的方式取得這麼一丁點報酬。

  小男孩雙眼倏地一亮!這輩子沒見過如此鉅大的財富,驚得他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錢錢吶我可以摸一下嗎?   喏。她不在意的丟到小孩子腿上,由著他小心翼翼的摸著那冷冰冰的玩意兒,開口問道:我說,剛才做什麼跑成那樣子?我個人認為   小男孩身子一僵,哽聲道:   我我不要被吃掉!我不要!   誰說過要吃你了?梅深信自己從頭到尾沒聽到這樣的字眼,怎麼這個晚她好一會才加入的小偷聽者有這樣的結論?   我叔叔、叔母啦!他們要吃掉我稚嫩的小男孩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來,兩泡淚加兩管鼻涕,哭得一張小臉泛濫成災,又因為寒冷,更夾著噴嚏的力道,將鼻涕化為傷人的暗器,噴射而出。   哈啾!   梅機警的閃得好遠,掏出一方雪白絲巾丟向小鬼。

  擦擦臉吧,你這樣教我很難對著你繼續問下去。   小男孩正要依言做著,但一看清手上抓著的是一塊很柔軟、很美麗的絲巾,便捨不得了。抬高左肩,讓整片袖子掃去一臉的鼻水眼淚。   嗯還你。好捨不得,但又不敢侵佔有錢人的物品;認知到眼前的姑娘是大富人家後,行止便小心膽怯了起來,怕一個不好,要招來一頓打罵。   梅不在意道:   別還我了。她才不要沾上凡人氣息的帕子。我問你,是誰說你叔父想吃你的?   我明明聽到的!他們說要宰了我!我不要被吃掉,我要跑掉!   可梅聽到的卻是有隻小黑狗即將要被烹煮上桌了不是?這孩子是怎麼聽的?居然聽成要吃他。   你打算跑去哪裡?   很遠很遠的地方,讓他們找不到我!

  很遠是多遠?指的莫非是這距小屋百來尺的距離?你甚至還沒跑到最近的一戶人家吶!   小男孩縮著身子躲在樹幹的凹陷處以躲避寒風侵襲,吸著鼻子道:   我會一直跑一直跑,如果一定要被吃的話,那我就要吃別人,反正大家都一樣!嗚說完又哭了。   嗯沒錯,常孤雪的那邪惡根性從六歲開始萌芽,也就是在誤會親人要吃他之後。   就她所知,這個誤會從不曾解開過,才讓他深深認定連親情也不值得依恃,造就了他六親不認的狠性。   太好了,她來對了,現在正是糾正他的好時機。   我說,常孤雪   什麼常孤雪?小男孩不解的打斷她。   你呀!你就是常孤雪呀!   小男孩大力搖頭。   不是,我不叫常孤雪。

  呀?呀?不會吧?   這小鬼怎麼可以不叫常孤雪!   她、搞、錯、啦?   天啊!      沒錯!你就叫常孤雪,就這樣啦。梅很乾脆的下決定,並且不畏髒的用力拍撫著小男孩的肩膀。   不是不是!我叫牛寶。小男孩有著異常堅定的固執,不讓人改名。   那是小名,不是正式的名字。哎唷,光是小名就俗得令人受不了,真不知你幹嘛當寶貝守著。我說,就叫常孤雪啦。   不要!他抱著肚子,抵死不從。   梅輕易察覺到他的饑腸轆轆,唇邊泛起一抹算計的淺笑,探手入袖中,以一朵梅花變出一小袋蜜梅糕,暖呼呼的食物香味迅速在空氣中散發   肚子很餓了吧?   咕嚕肚子發出很亢奮的回應。雖然才兩餐沒吃,但長期處在饑餓狀態的小男孩壓根兒抗拒不了香味的誘惑   要不要吃?她好溫柔的笑問。   要要要!小男孩用力點頭。   喏。纖手摸起一小塊,往小男孩口中送去。要不是她收手得迅速,怕不被咬下一口,當成糕點裡的肉絲餡了。   對饑餓的人來說,只吃一小塊甜點,並造成體內饞蟲大肆泛濫無可抑制,還不如繼續饑餓下去的好。小男孩以舌頭舔著唇角可能殘留下的碎屑,一雙眼死命的盯著她手上的食物看,覺得自己餓到可以去燒殺擄掠了   再給我吃!   可以呀。告訴我,你願不願意叫常孤雪呢?或者依然認為牛寶是你唯一的名字?一掌拍開小男孩伸過來要搶的小手。知道他日後以土匪為業,也就不費事的教訓他了。天生的嘛!沒這種行為才奇怪。   你在講什麼啦!六歲的孩子著急而不耐煩的道。   也就是若想吃這袋蜜梅糕,就改名叫常孤雪啦。   好啦!好啦!   成交!   小男孩如願得到食物,而梅則找到常孤雪。   管他這個常孤雪是不是日後那個常孤雪,反正就成了。不然多麻煩呀!人海茫茫,世道混亂,要她精準的去找,豈不折煞她了。   蜜梅糕很快的就被吃完。小男孩意猶未盡的拆開紙袋,不放過任何角落的舔著。然後依舊饞兮兮的看著梅,覺得自己從沒吃過這麼棒的東西,希望再吃很多很多   這位姐姐好禮貌的聲音。   嗯哼。梅斜眼瞄他擺什麼譜。   如果你再給我吃甜糕嘶連忙擦拭不斷流出的口水,好方便他講下去:我還可以隨便你改更多名字哦。他覺得這實在是太划算的交易了。   這小鬼以為她成日閒著沒事,專事等著改別人名字哪?梅對人類小孩的天真無邪感到沒力。   改名字是不必了啦,不過她眼珠子一轉,立即又掏出一包熱呼呼的蜜梅糕勾引小孩子的心神,就像花朵兒勾引蜜蜂一般。   不過什麼?小鬼的眼睛眨也不敢眨的。   你要答應我,長大後要到東北的焚天峰當土匪,建立孤寨當頭兒,可以嗎?這樣一來,就完全符合任務裡的要求了。   可以!可以!六歲的小孩哪知道什麼峰什麼匪頭兒的,眼下能夠吃到食物最重要啦,肚子餓死了!   由著小常孤雪搶過蜜梅糕,梅很滿意的含笑點頭,覺得一切都在掌握中。很好。      日已偏西,冬天的白晝向來比夏天短得多。隨著陽光的稀微,寒意益加不客氣的橫行於天地間,致使原本就穿得不甚暖的小鬼更加死命的顫抖,儼然像是以凍成冰棍為目標   哈啾!哈啾   同樣是坐在梅樹下,共同分享著燃燒的柴火所逸散出的溫暖,但冷到快掛掉的從頭到尾也只有小男孩一人。   有那麼冷嗎?梅覺得一切都怡人舒心得不得了哩。   喂!別靠過來。她低叫,小鬼全身沾滿口水、鼻涕,她可沒興致陪他糊成一身。   借借我靠一下啦冷冷小男孩的聲音也結冰了。寒冷正迅速消化掉他今日所補充入腹的熱量,此刻再度面臨饑寒交迫的困境。   梅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冷,也就無法體會這個人類小孩的感受。事實上她覺得他此刻通體冰涼很不錯啊,比渾身溫熱的感覺摸起來好多了。   不過既然常孤雪是她的任務,當然就不能讓他夭折在六歲這一年。她伸手接了朵飄落的梅花,放入袖子中,不一會便出現了一件雪白的厚棉襖。在小鬼的瞠目結舌下,她塞過去。   喏,穿著。   厚厚衣服耶白色的好漂亮他沒見過這麼新又這麼好看的衣服而且好厚好暖哦   連忙快速穿上,差點把一雙手都塞入同個袖子裡。待布扣全扣上後,熱呼呼的暖意立即傳遍全身。他從沒在任何一季冬天裡感覺到什麼叫溫暖,現在他知道了!   謝謝!謝謝你!想不到只是一個陌生人,竟會對他這麼好,相較之下,他的家人是多麼的狼心狗肺。忍不住湧上心酸淚,小男孩的臉上再度涕淚齊飛的哭了出來。   梅謹慎的挪開與他的距離。   你哭些什麼?怕熱是吧?那我馬上收回來。就說穿這種厚衣服簡直是酷刑。   不會熱啦!小鬼連忙爬得老遠躲開她的手。   那你沒事哭啥?真搞不懂小孩子。   我我哭叔叔他們要吃掉我小男孩努力要找回剛才哀戚兼辛酸的心情。   梅拍了拍額頭。   啥?你到現在依然以為他們要吃你?真懷疑這種小天真日後是怎麼成為大土匪的。莫非是人類的素質偏向低劣,誰來濫竽充數都可以是一枚知名人物?   我明明聽到的!小鬼大叫。   我個人認為你聽到的是一隻小黑狗正要挨宰的消息。梅站起身,睥睨著小不點兒問道:如果你始終認定你叔叔要吃你,那你要怎麼辦?真的跑離這兒,然後開始吃人肉維生哪?   我我不知道。可是我不會回去你是說真的嗎?他們要吃的是小黑而不是我?小男孩囁嚅地問著,胸口湧上希望。   對的。梅認為有誤會就該澄清。很好,現在誤會解開了,他也該步上他流浪的行程,然後遭遇到破相的命運。據她算來,應該是最近就該發生的事。   好啦!你該啟程了。   哦,那我回家了。小男孩縮了縮脖子,起身就要往小草屋的方向走去。   梅勾住他後衣領叫著:   等等!你回去幹嘛?不是要離家出走嗎?   我沒有呀。叔叔他們又不吃我了。沒了生命之虞,哪個小孩會想離家挨餓受凍?   對哦!常孤雪最初離家就是因為一場終生沒能解開的誤會可是她又基於想扭正他人格的原由,替他澄清了誤會,致使他接下來的戲沒得唱   這該怎麼辦才好?   那個該出現在常孤雪生命中的第一個壞人,似乎沒有上場的機會耶,她是不是做了不該做的事?   姐姐,你跟我回去嘛。你請我吃甜糕,我也請你吃小黑。小男孩握住梅冰冷但軟嫩嫩的小手,熱情的直想拉她回家作客。   不行,她得好好想一想   你別杵著不動嘛,姐姐   等一等,讓我思索   突然從樹林裡奔竄出的兩道黑影打斷一大一小的對話,一陣濃濃的酒臭味隨著那黑影開口而撲過來   咱們哥兒倆走了一天一夜,總算遇到了像樣的貨色!老陳,你說要怎麼處理這兩人?   老張,這再容易不過了,剝光他們身上值錢的衣服之後,沒幾兩肉的小孩一刀砍死,那個女人就賣到勾欄院去,值二十兩咧。老陳連打數個酒喝,好不容易才把話說完,手上的大刀陰森森的揮呀揮的。   壞壞人!   這個字眼同時閃入梅與小男孩的意識中。   快、快跑!小男孩尖叫一聲,扯著梅沒命的亂竄,想到自己的小命再度遭受無情的威脅,兩條小短腿邁得更大步了。   畢竟是身分榮列老弱婦孺等級的無助人種,實在不能太期待梅與小男孩能從兩名大漢手掌中脫出生天。   這場追逐沒有維持太久,不到一刻鐘,他們便教劫匪前後包抄住。小男孩死命抓著梅的衣袖,兩人因氣虛力盡而委頓在地上,咻咻的急喘著。   嘿老張陰笑著,並咳出幾聲喘。   嘿嘿老陳也跟著笑。因為一般的劫匪在圈捕到肥羊時,都會先這麼笑一下來表示自己的邪惡,這可是劫匪必學的喔。   你們你們想做什麼?!小鬼壯膽叫著,並表明自己一窮二白的身世:我們是窮人,沒錢的!   管你有錢沒錢!先把身上那件白襖給老子脫下來,省得待會血濺在上頭,賣不到幾文錢!   小男孩連忙拉緊衣服,頭搖得如波浪鼓。這件又暖又漂亮的衣服是他的!誰也不許搶!   梅好不容易平復了氣息,不以為意道:   給他吧,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沒料到小孩子的反應會這麼激烈   不可以!這是我的!我的衣服!不知打哪生出來的膽,小傢伙唬地跳起來,企圖逃跑。   我說梅一點也不以為這種行為可取。   果然,她話還沒說完呢,就見一名劫匪已迅速動作,一把大刀毫不遲疑的揮了過去,並吼道:   該死的猴崽子,看我老陳一刀砍了你!   刀落、血濺,慘叫聲轟破夜的寧靜。      大雪紛飛   梅孤身立於天地一色的雪白之中,輕輕吐納出悠長的嘆息。身後,依然是那間不堪負荷冬寒的小草屋,而她面前,有一座新墳,正逐漸被飛雪掩去模樣。   事情發展至此,已算是小小的終了。來到常孤雪六歲的世界中,該做的、該發生的,以及她想扭轉的,都大抵使過力了。至於往後轉變成何等情況,並非她可以決定的。她必須回到十八年後察看,才能得知後續。現在杵在這邊遙想是沒用的   單薄的木板們嘎吱地被人由裡頭打開,走出一名瘦弱的中年婦人。婦人走近梅喚道:   姑娘,這些日子以來,一切多虧你了,我真是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才好,請受我一拜   梅移步退開,任由那婦人跪了個空。   別多禮了,我只是舉手之勞。這些凡人也不知怎麼回事,動不動就要屈腿找人跪一下才開心,常令她不勝其擾。十日前將渾身浴血的常孤雪送回來是這樣;七日前變出一些銀兩助他們辦理喪事,還是這樣;現下又要來這一套,她不免要疑惑著這些人的腿是否出了什麼問題。   她並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好事值得凡人如此感激。橫豎那些以梅花瓣幻化出來的銀兩、用品待冬梅落盡、化為春泥後,所有的法力都會消失,最後依然是本來無一物,家仍徒四壁的原樣。不必言謝啦!   最近聽多了人類來來往往的客套話,梅多少也學會了些應對進退感激那場突如其來的喪禮,讓方圓十里內的人都前來聚集,以致於她能趁機吸收學習。她開口轉移婦人一心謝恩的思緒:   大娘,人死不能生,你就節哀吧,畢竟遇到這種事也沒辦法。而我也該走了,你們以後   話沒能說完,屋內奔出一抹小小身影,扯喉嚨叫道:   不要走!姐姐不要走!勇猛的撲向梅。   梅很快的閃開,讓小鬼跌在雪堆裡,製造出人型窟窿。真受不了,老是愛撞她。   你不乖乖養病,溜出來做啥?   是啊,牛寶,才剛睡醒,別往外邊跑嘛!當心要是感冒了,明兒個高員外來接你時會不要你。婦人扶起小男孩,拍著他身上的雪,並查看他臉上的傷口那道被大刀由左額劃至右耳下方的長痕,如今已然癒合,剩下淺淺一條細小紅紋,再過個兩、三年,大抵可以消失了,不仔細看絕對看不出有些小小的破相哩。   叔母,你叫姐姐不要走!高大爺說每年給我三天回來過年的,我們   傻孩子,梅姑娘是什麼身分的人,要不是可憐我們家中突然遭受大變故,哪會留這多天,陪我們吃粗茶淡飯?說著,婦人又流下了淚,再次重複她已對鄰里開講了幾十次的苦命嘆:我們實在好苦哇!先是你出門遇到了大盜,受了傷,要不是高員外正好派人要過來看看你,你的小命只怕沒有了,更是連累了梅姑娘;好不容易烹了一鍋肉來吃,沒想到嗚吃不到幾口,你叔叔就給骨頭哽死了,留下我這個婦道人家,拖著你與兩個孩子,真不知道日子要怎麼過下去(以下省略哭調九百七十三字)   小男孩掏了掏耳朵,將一邊的三歲小堂弟拉來充當婦人的哭訴對象。他走向梅,央求道:   姐姐,不要走   梅冷淡道:   我有事情在身,你也有你的路要走,別這麼依依不捨的,真不像話。就算她送過他吃的、穿的又怎樣?又沒什麼好因此讓他感動銘心的。   如果做這麼點小事就可以收買人心,那麼凡人的意志力也未免太過單薄到沒半點節操!   六歲的小孩形容不出滿心複雜的感受,但在他小小的心靈中,第一次感受到來自他人的善意與慷慨,讓他在滿是饑貧的歲月中,添了一筆富足的紀錄,那種快樂,已深深烙進他骨血中,永生永世都難忘   對這個不太搭理人,甚至可以說是冷冰冰的大姐姐,他就是沒來由的想親近依戀,希望她永遠都不要走。可是,大姐姐說她有事要忙,不會留下,那   我們以後還可以見面嗎?   或許。在他沒有從壞人變成好人之前,恐怕少不了要相見到彼此厭煩的地步。現在這種依依不捨,可別變成日後的避之唯恐不及就好嘍,還流淚咧!   好啦!我要走了。大娘,後會有期。好討厭,還得走好長一段路到無人的地方施法,真折騰人。   婦人連忙拉著小孩過來送行。   恩人慢走,這些日子真多謝你了。牛寶,別抓著梅姑娘不放,這樣她怎麼走哇!   小男孩不甘不願的放手,只能以眼中的兩泡淚目送,不敢在長輩的眼光下放肆。   別送了,快進屋去吧。記得呀,他叫常孤雪,不叫牛寶,以後別那麼叫了。   婦人不好意思道:   唉!我們斗大字不識一個,小孩都隨便叫啦,多虧梅姑娘賜給他這麼高雅的名字。像我這兩個孩子,一個叫常來,一個叫常回來,別人都說很奇怪。   是很奇怪,梅點頭咦?等一等他們姓常呀?   你們真的姓常?   是呀,不然牛寶怎麼會叫常孤雪,恩人問得好奇怪。婦人不解地笑著。   啊啊   她沒創造出另一個常孤雪,遇到的依舊是原本那一個正主兒?好奇怪哦。   低頭看向正流著兩管鼻涕的小常孤雪,大眼瞪小眼的,非常好奇以她這麼一攪和,他的人生將產生什麼變化。   快快!回他二十四歲那年看一下。   也許自此以後他就變善人嘍,那就太好啦!   這個任務如她所想的:一點也不困難。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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