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頁 類別 懸疑小說 神秘化身

第27章 第二十六章

神秘化身 塔娜.法蘭琪 10603 2023-02-05
  鏡像行動結束幾週後的某一天,我正在和公文搏鬥,靜候不知哪裡的上級裁決,忽然接到法蘭克電話。蕾西的父親在線上,他說:他想和妳聊聊。喀噠一聲,接著只見我電話上的紅燈開始閃爍,等我接聽。   我坐在家暴組的辦公桌前。午餐時間,窗外是沉靜的夏日藍天,大夥兒都捲起袖子,躺在史帝芬公園的草地上想多曬點太陽。但我在躲馬厄,他老是湊過來,一副分享秘密的模樣,問我殺人是什麼感覺。因此,我經常假裝有緊急公文要處理,很晚才吃中飯。   結果,事情簡單得很。半個地球外,有一位年輕警察名叫霍金斯,他有天上班忘了帶鑰匙,於是他父親便開車送他到警局。   霍金斯的父親是退休警探,他將鑰匙交給兒子,提醒他回家前記得買晚餐要吃的魚,習慣性瞄了辦公桌後方的佈告欄一眼,包括注意事項、失竊車輛和失蹤人口等等。忽然間,他說:等一下,我記得在哪兒見過這女孩。接下來就容易多了。他們翻出塵封多年的失蹤人口檔案,直到一張熟悉的臉龐出現在他們眼前。

  女孩名叫葛蕾斯,比我年輕兩歲。父親卡里根在澳洲西部的無名曠野經營小型牛場,取名梅里古蘭。他已經有十三年沒見到自己的女兒。   法蘭克跟他說我花最多時間處理這個案子,破案的人也是我。他的口音重得離譜,我隔了一會兒才聽懂他在說些什麼。我以為他會有問不完的問題,但他什麼也沒有問,至少開頭沒有,反而說個不停,告訴我一些我完全沒想要問的事情。他的嗓音低沉,略帶沙啞,感覺身材魁梧,說起話來慢條斯理,不時停頓許久,彷彿不習慣開口,但他說了很久很久。他在心裡囤積了十三年的話語,就為了這一天。   葛蕾斯小時候很乖,他說,是個好孩子,冰雪聰明,唸大學可說程度綽綽有餘,但她沒有半點興趣。她很愛家,卡里根說,才八歲就說她很快就十八歲了,說她要嫁牛場小夥子,等爸媽年紀大了,就要和丈夫繼承家業,服侍兩老。她都計畫好了,他說,言語之間依然帶著當年的欣喜。她對我說,再過幾年就要開始留意前來應徵的年輕人,替她物色可能的結婚對象。說她喜歡高個子、金頭髮,不介意講話粗聲粗氣,但絕對不能酗酒。她從小就知道自己要什麼,這孩子。

  然而,葛蕾斯九歲那年,她母親生弟弟的時候嚴重出血,在醫生趕來之前就失血過量死了。   葛蕾斯年紀太小,承受不了,卡里根說道。他語氣猛然一沉,我立刻明白這件事在他心裡百轉千迴,留下一道長長的疤痕。我一說完,就知道出事了。她的眼神她年紀太小,承受不了,聽完就崩潰了。要是她當時大個兩歲,也許就不會有事。但那件事之後,這孩子就變了個人,變得完全無法理解。她依然很懂事,乖乖做功課之類的,不再提起過去,一手挑起家務。一個小不點站在比她還大的爐子前,和母親生前一樣燉牛肉、做晚餐,但我再也不曉得她心裡在想什麼。   在他說話停頓之間,我的耳朵彷彿貼著貝殼,靜電干擾有如被蓋掉的聲響,在我耳中迴盪。我真希望自己多知道一些澳洲的事,我只想到紅土,烈日當空有如對你咆哮,糾結的植物硬是生長在荒蕪的大地,原野遼闊得讓人暈眩,將你整個吞噬。

  葛蕾斯十歲時第一次逃家。他們幾小時就找到了她,全身濕透的她正在路邊氣憤哭泣。但她隔年又逃了一次,後年也是,而且越逃越遠。但在家的時候,她絕口不提逃走的事,卡里根只要提起,她就一臉茫然。他從來不曉得自己哪天醒來,就會發現女兒不見了。他夏天在床上墊毯子,冬天不墊,讓自己睡得淺些,希望能聽見開門的聲響。   她十六歲那年總算辦到了,卡里根說,我聽見他嚥了嚥口水。從我床墊下拿了三百塊錢,開走吉普車,將其他車子的輪胎放氣好拖延我們。等我們出發,她已經抵達城裡,將吉普車扔在加油站,搭上卡車朝東走了。條子說他們盡力了,但要是她不想被人找到澳洲很大。   接下來四個月,葛蕾斯音訊全無。他夜裡經常夢到女兒被人棄置路邊,夜裡月亮又大又紅,她的屍骨被野犬啃得精光。後來,就在他生日前一天,他收到一張卡片。

  妳等一下。他說。我聽見窸窣聲響,有人撞到東西,遠處有狗吠叫。找到了,卡片上說:親愛的爸爸,生日快樂。我很好,找到工作,交了幾個好朋友。我不會回家,但想跟你說聲嗨,愛你的葛蕾斯。對了,別擔心,我沒賣身。他又笑了,沙啞的輕笑。很厲害吧?她說得對,妳知道,我一直擔心她長得漂亮,但沒有一技之長不過,她就算做了也不會實說,這孩子就是這樣。   郵戳地點是雪梨。卡里根立刻拋下手邊所有事情,開車到最近的機場,搭上郵政飛機往東飛到雪梨,影印一堆蹩腳的尋人啟事,到處貼在路燈柱上:尋找愛女。沒有人回電。隔年,卡片從紐西蘭寄來:親愛的爸爸,生日快樂。請別再找我了,我看到啟事,只好離開雪梨。我很好,別再這麼做,愛你的葛蕾斯。對了,我其實不住在威靈頓,只是來這裡寄卡片,別白跑一趟。卡里根沒有護照,甚至不知道如何申請。葛蕾斯幾週前剛滿十八歲,威靈頓警方表示身心健康的成年人決定離家,他們愛莫能助。這麼說其實沒錯。之後,他又收了兩張卡片,說她養了狗,買了吉他。接著在一九九六年,舊金山來了一張卡片。

  所以,她最後去了美國,卡里根說:天曉得她是怎麼辦到的。我想葛兒想做什麼,任誰也阻擋不了。她很喜歡舊金山,搭電車上班,室友是雕塑家,教她手拉坯,但隔年卻去了北卡羅萊納,完全沒有解釋。接著他又收到四張卡片,其中一張來自利物浦,是披頭四的相片。最近的三張來自都柏林。   她行事曆裡有您的生日,我說:我知道她今年本來也要寄卡片給您。   嗯,卡里根說:也許吧。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嘎鳴,某隻不識相的鳥。我想像卡里根坐在破舊不堪的木頭陽台上,對著一望無際的原始曠野,以及無情純粹的自然法則。   卡里根沉默良久。我發現自己不自覺地將手伸進領口(動作很優雅),摸著山姆給我的戒指。鏡像行動還沒正式結束,宣布訂婚只會讓政風組搞得大家心臟病發,因此我用母親留下的細金鍊子將戒指做成項鍊戴著。戒指垂在胸前,幾乎就在麥克風的位置,即使冷天也比我的體溫還高。

  她長大了是什麼樣子?後來,卡里根問道: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他聲音變低,帶著一絲喑啞。他需要知道。我想起梅露絲帶了盆栽給未婚夫的父母,蕾西咯咯笑著朝丹尼爾扔草莓,將煙盒藏在長草之間,完全不曉得該怎麼回答。   她還是很聰明,我說:在英語系唸博士班,做起事來還是不讓任何人阻擋她。朋友都很愛她,她也很愛朋友,他們在一起很開心。雖然他們五個對彼此做了這些事情,我依然如此相信,直到現在,想法也沒改變。   是我女兒沒錯,卡里根恍惚說道:是我女兒沒錯   我不曉得他心裡在想什麼。過了半晌,卡里根深吸一口氣,回過神來。但他們其中一人殺了她,不是嗎?   他好不容易才擠出這一句。是的,我說:確實如此。但他不是蓄意殺人,希望這能讓你寬心一些。他們只是吵了一架,她的朋友正在洗碗,手上剛好握著刀子,一氣之下失控了。

  她死前很痛苦嗎?   沒有,我說:沒有,卡里根先生。法醫說她失去意識之前只會覺得氣喘,心跳加快,很像跑得太快。她走得很平靜,我差點就要脫口而出,但忽然想到她緊握的雙拳。   卡里根很久沒有說話,讓我以為線路斷了或他離開了。或許放下電話離開房間,或許靠著欄杆,深深呼吸傍晚的涼風。同事吃完午餐陸續回來了,我聽見上樓的腳步聲,有人在走道上抱怨公文作業,馬厄挑釁的大笑聲。快點,我很想對卡里根說:我們時間不多了。   後來,卡里根長長嘆了口氣。妳知道我記得什麼嗎?他說:她離開的前一晚,最後那次逃家。晚飯之後,我們坐在陽台,葛兒喝著我的啤酒。她看起來好美,好像她母親,從來沒有這麼像過,那麼沉靜。她對我微笑,我以為那表示呃,我以為她終於決定待著了,甚至愛上其中一名小夥子。她感覺就像那樣,像是正在談戀愛的女孩子。我心想,這就是我們的寶貝,瑞秋,很可愛吧?她終究沒事了。

  我腦中浮現奇怪的念頭,有如飛蛾翩翩盤旋。法蘭克沒對他說,沒提臥底的事,也沒提我和蕾西。是啊,卡里根先生,我說:她終究沒事了,以她自己的方式。   也許吧,他說:聽起來是這樣。我只希望那隻鳥又叫了一聲,有如蒼涼寂寥的警報,慢慢消逝在遠方。我想說的是,我認為妳說得對,那傢伙不是蓄意要殺她的。我一直覺得會出事,只是遲早而已。這孩子不適合這個世界,從九歲就開始逃了。   馬厄衝進辦公室,朝我吼了幾句,將一大塊看起來黏答答的蛋糕扔在自己桌上,開始狼吞虎嚥。靜電干擾在我耳中迴盪,我想起美洲和澳洲曠野上身形細瘦的野馬,牠們對抗山貓與野犬,靠找到的東西果腹。   我的童年好友艾倫有一年夏天拿到美國工讀簽證,到懷俄明州的牧場打工,看過他們馴服野馬。他後來時常和我提起,偶爾會有馬兒不肯就範,野性難馴,抗拒著韁繩和圍籬,直到受傷流血,將腿或頸子撞得粉碎,甚至喪命,就是為了脫逃。

     法蘭克說對了,所有人都全身而退,起碼沒有人因為鏡像行動被開除或坐牢,我想法蘭克所謂沒事大概就是這樣。他被扣了三天假,申誡一次,理由是讓調查失控。捅出這麼大亂子,政風組需要抓個夠份量的人開刀,我想他們一定很高興將責任歸在法蘭克頭上。   媒體惟恐天下不亂,想找人抨擊警察執法過當,但沒有人願意配合。他們最常拍到的就是小瑞朝攝影師猛比中指,後來登在小報,還打上馬賽克保護未成年讀者。   我迫於規定去看了心理醫生,他看到我簡直喜出望外。我說了幾個輕微的創傷症狀,幾週之後再讓症狀奇蹟消失,感謝醫生的高明輔導,拿到康復證明,開始用自己的方法舔舐鏡像行動的傷口。我說實話只會讓大夫緊張,因為每當我想起蕾西,心底深處最強烈的感覺是感激。

  一旦知道卡片的寄出地址,追查起來就簡單多了。雖然沒有必要,因為女孩死在我們管區之前發生的事都與我們無關,但法蘭克還是查了。他將蓋了結案兩個字的檔案寄給我,裡頭沒有字條。   他們查不出她在雪梨的行蹤,只有一個衝浪男說他好像在曼利海灘看到她賣冰淇淋,名叫荷佐。但他語焉不詳,又不確定,說法很難讓人信服。她在紐西蘭名叫巴蘭婷,根據人力派遣公司的紀錄,巴蘭婷是最有效率的辦公室接待人員。但有客戶滿意她的表現,遊說她轉做正職,她就再也沒有出現。   她在舊金山是嬉皮俏妞,名叫艾蘭娜。在海灘用品店工作,經常和朋友在營火前抽大麻。相片裡的她,及腰的鬈髮迎風飛揚,光著腳丫,戴著貝殼項鍊,穿著剪短牛仔褲的兩條腿曬得棕黑。她在利物浦是梅格絲,在風格奇特的雞尾酒吧當服務生,夢想是成為帽子設計師,週末在市場擺攤。相片裡的她面帶笑容,戴著緄著紅絲絨的寬帽,一團蕾絲貼著一邊耳朵。她的室友全是晝伏夜出的活潑女孩,做的事情和她差不多,時尚、合音或城市藝術之類的。她們說梅格絲消失之前,才剛拿到一紙合約,替一個流行品牌設計帽子。她們發現她走了,並不是很擔心。梅格絲不會有事的,她們說,一向如此。   查德的信夾著一張相片,很模糊,是兩人在湖邊拍的,耀眼的炎炎夏日。她穿著太大的T恤,頭髮紮成長辮,笑容靦腆,臉龐避開鏡頭。查德高瘦黝黑,姿態笨拙,一綹金髮垂在前額。   他一手摟著梅露絲,低頭凝望她的神情,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我只希望妳能給我機會,讓我去找妳,他在信裡說:給我機會,小梅,天涯海角我都願意。不管妳想要什麼,我都希望妳找到了。我只想知道妳要什麼,為什麼不是我?      我影印了相片與偵訊內容,將檔案寄回給法蘭克,並附了一張便利貼寫著:謝謝。隔天下午,我提早下班去找艾比。   檔案裡有艾比的地址。她住在學區裡的拉內剌宿舍,房子破舊狹小,屋前的草坪雜草叢生,門口電鈴多得離譜。我待在人行道上,靠著欄杆。下午五點,她應該很快就會回來(習慣很難改變),我希望她遠遠就看到我,做好心理準備。   我等了大約半小時,才看到她在街角出現。艾比穿著那件灰色長外套,手裡拎著兩個超商購物袋。距離太遠,我看不到她的臉龐,但那輕快俐落的步伐,我記得很清楚。我發現她看到我,身體猛然後仰,差點摔掉手上的袋子,站在空蕩蕩的人行道上愣了半晌,不曉得該不該掉頭離開,或隨便找地方待著。但她隨即察覺自己的失態,便深呼吸一口氣,雙肩一提,繼續朝我走來。我還記得在林屋的第一個早上,我和她在廚房的桌邊,我心裡想著要是情況不同,我們或許能成為朋友。   艾比站定在大門邊,仔細打量我的臉,態度從容,毫不退縮。之後她總算開口說:我應該一腳把妳踹死才對。   她看起來做不到這一點。她瘦了許多,頭髮綰高,讓臉蛋更形瘦削。不只如此,她的肌膚也失去了光澤與彈性。我看著兩眼疲憊、身形瘦弱的她,頭一回感覺她像倔強刻薄的老婦人。   妳是應該這麼做。我說。   妳想幹嘛?   給我五分鐘,我說:我們發現一些蕾西的過去,我想妳或許想知道。可能我不知道,可能有幫助。   一個腳踩馬汀大夫鞋、手拿iPod的瘦皮猴小夥子從我們身邊匆匆經過,走進宿舍裡,猛力將門甩上。我可以進去嗎?我問:如果妳不願意,我們也可以待在這裡,就五分鐘。   妳叫什麼名字?他們跟我說過,但我忘了。   我叫凱西。   凱西警探,艾比沉默片刻,接著將袋子勾在手腕,掏出鑰匙說:好吧,妳可以進來一會兒,但我要妳離開,妳就得走。我點頭答應。   艾比住的是單房公寓,在二樓盡頭,比我的房間更小,也更空,只有一張單人床、一把扶手椅、一座用木板釘死的壁爐、一台迷你冰箱和一對擺在窗邊的小桌椅。廚房和浴室都沒有門,牆上沒有布置,壁爐台上也沒有小擺飾。向晚時分,屋外溫暖怡人,艾比房裡卻是冰涼如水。天花板有淺淺的潮斑,但所有地方都刷洗得乾乾淨淨,一面大窗面向西方,讓房間裡閃著憂鬱的斜陽。我想起她在山楂林屋的房間,那精心擺設得琳瑯滿目的小窩。   艾比將購物袋扔在地上,抖下外套掛在門後。袋子在她的手腕留下紅色的印子,有如手鈴的痕跡。這裡沒妳想像的爛,她辯駁一句,但語氣裡夾著一絲疲倦。起碼還有衛浴,只不過在樓梯轉角,但妳又能怎麼辦?   我不覺得爛。我說。這倒是實話,我住過更糟的地方。我只是以為我以為應該有保險金之類的,我說林屋。   艾比嘴唇一抿。我們沒有保險,她說:我們想說屋子撐了這麼多年,不如把錢花在整修上,我們還真蠢。她打開像是衣櫥的櫃子,裡頭是小水槽、雙口爐和兩個碗櫥。所以,我們沒什麼選擇,只好把屋子賣了,賣給奈德。他贏了,或者應該說蕾西、你們,還是那個放火燒房子的人贏了,我不曉得。總之,有人贏了。   既然妳不喜歡這裡,我問:為什麼還住著?   艾比背對著我聳聳肩膀,將東西(烤豆子、番茄罐頭和一袋沒牌的玉米片)放上碗櫥。她的肩胛骨抵著灰色的薄毛衣,瘦得像是小女孩。她說:因為這是我最快找到的落腳處,我需要地方住。你們的人放了我們之後,被害人協談中心在夏丘找了一間爛民宿。我們沒錢,錢都收在公費罐裡,這妳應該很清楚,結果被火燒光了。女房東早上十點就趕我們出門,晚上十點才准回去,我整天窩在圖書館,什麼也讀不下去,夜裡一個人待在房間我們三個沒怎麼說話我一找到地方就搬了出來。既然賣掉屋子拿到一筆錢,照理應該用來付新房子的頭期款,但我需要工作付貸款,而在我唸完博士之前事情實在太複雜了,這陣子我一直舉棋不定,但要是耽擱太久,房租就會把錢吃掉,到時就不用決定了。   妳還在三一學院?我差點尖叫一聲。我曾經伴著她的歌聲起舞,一起坐在我床上吃巧克力餅乾,分享差勁的接吻經驗,現在卻只能像兩個陌生人般生澀交談,彷彿隔著硬殼。我沒有資格改變什麼,也無法打破硬殼,觸碰到她。   既然開始了,就可以把它結束。   小瑞和賈思汀呢?   艾比砰的關上碗櫥,雙手一撩頭髮,我不知道看她做過多少次了。我不曉得該怎麼對妳,她忿忿說道:妳這樣問我,我一方面想對妳吐露詳情,另一方面又想狠狠報復妳。我們應該是妳最好的朋友,妳卻這樣對付我們,我很想說管好妳自己的屁事就好,要是再提他們的名字試試看。我沒辦法我不曉得該怎麼和妳說話,該怎麼看妳,妳到底想做什麼?   艾比眼看就要攆人了。我帶了這個,我匆匆說道,一邊從書包拿出影印的檔案。妳知道蕾西用的是假名,對吧?   艾比交叉雙臂看著我,眼神戒慎,面無表情。妳朋友跟我們說了,那個叫什麼的,就是開頭釘著我們不放的傢伙,金髮大塊頭,蓋威人的口音。   山姆。我說。我最近開始戴戒指,而各方反應從為我開心到酸言酸語都有,但騷動已經漸漸平息,重案組的人甚至送了我們一個莫名其妙的銀盤子,當作訂婚禮物。不過,艾比應該不會將戒指和山姆連在一起。   就是他。我以為他這麼說只是想嚇我們,讓我們說實話之類的。所以怎樣?   我們追查過她。我說著將檔案遞給她。   艾比接過檔案,拇指匆匆翻動,我想起她輕鬆俐落的洗牌技巧。裡面是什麼?   她住過的地方、用過的身分、相片和偵訊訪談,她依然用冷淡決絕的眼神看我,彷彿朝我臉上甩了一巴掌。我覺得應該讓妳決定,選擇要不要留下資料。   艾比將檔案朝桌上一扔,走回購物袋邊,將食物塞進迷你冰箱裡:一品脫牛奶和一小塑膠罐像是巧克力慕斯的東西。不用。關於蕾西,我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我想檔案或許能解釋一些事情,說明她為何做了某些決定。也許妳寧願不要知道,但艾比倏地起身,震得冰箱門劇烈搖晃。妳懂什麼?妳連蕾西都沒見過,我才不在乎她是不是用假名,在多少地方用過多少名字,統統不重要。我認識蕾西,和她住過,這點怎麼也假不了。妳和小瑞老爸一樣,講什麼現實世界的屁話我們才是真實,比這裡真實太多了!她下巴猛然一揚,比著她的房間。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說:我只是覺得她從來不想傷害你們任何一個,事情不是那樣。半晌之後,艾比像是洩了氣的皮球,身體一縮。妳那天是這麼說的,說妳,蕾西,只是一時慌張,因為懷了寶寶。   我當時這麼認為,我說:現在亦然。   嗯,艾比說:我也是,就是因為這一點,我才讓妳進來。她使勁將某樣東西塞進冰箱,然後將門關上。   小瑞和賈思汀,我說:他們會想看檔案嗎?   艾比將塑膠袋捲成球狀,塞進另一個塑膠袋裡,掛在椅子上。小瑞在倫敦,她對我說:你們的人一准我們旅行,他就出國了。他父親幫他找了份工作,我不大清楚內容,跟金融有關。他根本不符資格,也可能做得一塌糊塗,但他不會被開除,只要他老爸在,就不可能。   喔,天哪,我忍不住脫口而出:他一定很悲慘。   艾比一聳肩,意味深長地匆匆看我一眼。我們很少聊天。我打過幾次電話給他,討論賣屋子的事。他一點也不在乎,只說我愛怎麼做就怎麼做,把文件寄給他簽名就好,但我必須確定。我通常傍晚打給他,他不是在高級酒吧,就是在夜店,音樂很大聲,身旁的人大吼大叫,叫他瑞瑞。他總是喝得半醉,但我想妳不會太驚訝。不過,妳錯了,我想他過得並不慘,希望這能讓妳好過一點。   小瑞在月下微笑,雙眼斜望著我,手指貼上我的臉頰,感覺溫潤暖和。小瑞和蕾西,在某個地方我依然覺得是凹室。賈思汀呢?   賈思汀回北愛爾蘭去了。他試著待在三一學院,可是沒辦法不只因為旁人的目光和竊竊私語,雖然那已經夠糟了,而是一切都不一樣了。我有兩回聽他坐在卡座裡掉眼淚。他有一天想去圖書館,結果做不到,整個人就在文學院所有人的面前開始歇斯底里,大家只好叫救護車把他送走,之後就再也沒回學校了。   冰箱上整整齊齊放了一疊硬幣,艾比拿起一枚送進電錶,轉動把手說:我和他聊過兩次,他在男校教英文,替一位請產假的女老師代課。他說那裡的小鬼都是被寵壞的惡魔,幾乎每天早上都在黑板寫:賈思汀老師是娘砲。但學校在鄉下,其他老師也不管他,起碼相安無事。我不認為小瑞和賈思汀會想看檔案,她說著朝桌上點了點頭。我也不會問他們。妳想找他們談,就自己想辦法。但我得警告妳,我不認為他們聽到妳的聲音會多高興。   我不怪他們。我走到桌前,將檔案收攏。從窗子望去,後院綠草蔓生,夾雜著顏色鮮豔的洋芋片包裝和空瓶子。   艾比在我背後說道,語氣沒有一絲起伏。妳應該曉得,我們會恨妳一輩子。   我沒有轉身。無論我想不想,我的臉在這小房間裡依然是個武器,介於我與她之間的利刃。對她來說,不看我的臉更容易說話。我知道。我說。   妳要是想求寬恕,那就來錯地方了。   不是的,我說:我能給你們的只有這樣東西,所以我想無論如何都得試試看,這是我欠你們的。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艾比嘆息一聲說:我們並不認為一切都是妳的錯,我們沒那麼笨,早在妳來之前我背後一陣窸窣,可能是她走動或推開椅子。丹尼爾直到最後依然相信我們能夠搞定麻煩,一定有辦法化險為夷。但我卻不這麼想。即使蕾西沒死我想當妳的同事出現在門口的那一刻,一切就已經太遲了。有太多事情改變,不一樣了。   妳和丹尼爾,我說:小瑞和賈思汀。   又是一陣窸窣。我想那應該很明顯。那晚,蕾西死的那天夜裡我們沒辦法化解過去,否則應該不會那麼嚴重。之前也發生過許多事情,不管誰和誰,但大夥兒最後都能度過。但那天晚上   我聽見艾比嚥了嚥口水。那晚以前,我們之間有一種平衡,妳知道嗎?大家都曉得賈思汀喜歡小瑞,但就這樣,沒有人點破。我甚至沒發現自己妳可以笑我很傻,但我真的沒發覺,我只認為丹尼爾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我一直覺得我們可以永遠這樣下去,也許不能。但那天晚上不一樣。當丹尼爾說出她死了,一切就變了,變得更清楚,清楚得令人無法承受。就像有人打開一盞大燈,而妳再也沒辦法闔眼,就算一秒也不行。妳懂我的意思嗎?   嗯,我說:我懂。   那晚之後,就算蕾西真的回來,我也不曉得我們是不是   艾比沒有再說下去。我轉身發現她正看著我,比我想像的還近。妳說話不像她,她說:連動作都不像,妳們到底哪裡相似了?   我們有些地方一樣,我說:但不是所有地方。   艾比點點頭。過了一會兒,她接著說:現在我想請妳離開。   我握著門把正要開門,艾比忽然開口,彷彿不大情願。妳想知道一件怪事嗎?   窗外暮色蒼茫,她的臉龐似乎就要消失在昏暗的房裡。我有一回打給小瑞,他不在酒吧之類的地方,而是在家,住處的陽台。我們聊了一會兒,我提到蕾西我依然很想念她,即使發生了這一切。小瑞隨口應了幾句,說日子這麼有趣,沒時間想念什麼人。但在他開口回答之前,他頓了一下,似乎很困惑,彷彿花了一秒才想起我在說誰。我知道小瑞,我敢對天發誓,他差點就要說:誰?   樓上電話響起,用的是歌曲<辣妹翹臀>,隔著天花板聲音模糊,隨即有人大步走過地板接起電話。他喝得爛醉如泥,艾比說:就像我之前說的,不過還是我還是忍不住想,我們是不是快要忘記其他人了,再過一、兩年,我們都將消失在彼此心中,不留痕跡,彷彿我們不曾相遇,甚至哪天在街上擦身而過,我們連眼睛也不會眨一下。   不談過去。我說。   不談過去。有時候她輕喘一聲。我想不起他們的臉。小瑞和賈思汀,我還可以,但蕾西,還有丹尼爾。   我看著她轉過頭去,側臉對窗成了剪影,鼻子短翹,一綹頭髮披垂下來。我愛他,妳知道,她說:這一輩子他讓我愛他多深,我就愛他多深。   我知道。我說,很想告訴她被愛也是種天分,和愛人需要一樣多的勇氣與功夫,有些人不曉得什麼原因,從來學不會被愛。然而,我只是從書包裡掏出影印的資料,翻找一陣(我得把紙貼在鼻尖才看得見),挖出一張變色的影印相片。他們五個面帶微笑地站在山楂林屋外,被白雪和寂靜包圍。拿去。我說著將相片遞給艾比。   房裡幾近全黑,艾比伸出白皙的手接過相片,走到窗邊,將相片對著最後的日光。   謝謝妳,過了半晌,她說:我會留著。我走出公寓將門帶上,艾比依然站在窗邊,凝視相片。      之後,我偶爾希望自己夢見蕾西。她一天天從其他人心中褪去,很快便會永遠消失,成為荒廢小屋裡的鈴蘭花和山楂樹,沒有人會去探訪。我覺得自己應該夢見她,這是我欠她的,但她從來未曾出現。無論蕾西要我給她什麼,我想我應該做到了。我唯一夢見的只有山楂林屋,空空蕩蕩,灑滿陽光與塵埃,藤蔓處處,四周婆娑窸窣,永遠近在轉角。我和蕾西其中的一個,正在鏡子裡微笑。   我只希望一點:蕾西永遠不要停下。我希望當她再也奔跑不動,她能拋掉身軀,一如扔下所有攔阻她的事物,猛踩油門,像野獸一樣往前直奔,夜裡馳騁在高速公路上,雙手放開方向盤,像隻山貓一樣仰天長嗥,分隔線與綠燈倏忽閃過,沒入黑暗之中,車輪微微懸空,自由的感覺從背脊衝上她的心頭。   我希望她原本能夠擁有的每分每秒全都化成微風,湧入那間小屋:緞帶與浪花;婚戒與查德。   母親的淚水;日曬而來的皺紋與大步穿越紅木樹叢;寶寶的第一顆牙與他小小的肩胛骨,有如翅膀翱翔在阿姆斯特丹、多倫多、杜拜;山楂花在夏日迎風翻飛,丹尼爾的頭髮慢慢變白,燭火與艾比抑揚頓挫的甜蜜歌聲。   丹尼爾曾經對我說,時間在每個人身上下功夫。我希望蕾西最後的生命時光為她做了許多,我希望她在那半小時裡活過她所擁有的千萬個生命。   (全書完)
按“左鍵←”返回上一章節; 按“右鍵→”進入下一章節; 按“空格鍵”向下滾動。
章節數
章節數
設置
設置
添加
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