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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6

彩霞滿天 瓊瑤 5934 2023-02-04
  明天,不會去海邊。但是,明天,註定是個未知數,註定是要出點事的。註定要改變許多人的命運。   早上,喬書培去學校的時候,情緒仍然低落,他幾乎是憂鬱而不安的。昨夜一夜沒睡好,他想過許多事情,想過和殷采芹的友誼,想過那些為殷采芹打架的童年,想過小學同學在神仙樹上寫字來嘲弄他們的往事,想過殷采芹對他的感情想過在岩洞裏恍悟到的歡愉和震撼而今,一切剛開始的似乎就面臨到結束。正像父親說的,他們家和殷家之間,有一條無法飛渡的無底深淵,他和采芹,像是佇立在兩個山巔的人,只能迎風佇立,遙遙相望,切莫再近一步!頭一次嘗到失眠的滋味,頭一次領略感情的苦惱。不過,他歎息著想,反正都會過去的!他面前還有好多好多的事要做,好多好多的路要走。殷采芹畢竟只是他生命裏的一個點綴,忘掉她吧!好男兒當如是!

  他到了學校,上了四節課,在中午的休息時間裏,小胖匆匆忙忙的找到了他,把他拉到一邊說:   小心,殷振揚已經約了打手,預備放學以後,在你回家的路上修理你!他愣了一下,自言自語的說:   又要來這一套嗎?你最好躲一躲,下課後到我家去吧!反正殷振揚不敢在學校動手,訓導主任已經說過了,殷振揚再打一次架就開除!   我不躲,他本能的挺了挺背脊。要打就打,我也不見得打不過他!你一定打不過他!小胖焦急的說:你少逞匹夫之勇,他們有一夥人,你才只一個!好漢不吃眼前虧!   你不懂,他望著小胖說:我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我不能躲殷振揚一輩子!他忽然深思的靠在牆上,蹙著眉說:或者我可以和殷振揚談談!為什麼我和他之間,一定要結仇呢?我跟他講講理看,現在不是小時候,大家都大了。

  唉唉!小胖急得直跺腳:你少糊塗,少當書呆子了,你罵了人家媽媽是大河馬,又占了人家妹妹的便宜   我占了他妹妹的便宜?喬書培驚問:什麼話?什麼東西叫便宜?你沒有嗎?小胖愕然的說:雅麗告訴我,殷采芹昨天給她爸爸用鞭子狠抽了一頓,罵她不害羞,跟你不三不四的,抽得手臂上都是血痕,所以,今天朝會上,她連彈琴都不能彈。他呆住了,怔了兩秒鐘,然後,他拔起腳,就往女生教室的方向衝去。小胖一把抓住了他:   你要幹什麼?去看殷采芹!去問問清楚!你還要惹麻煩,小胖抓住他不放,你麻煩還沒惹夠是不是?你要鬧得全校都知道呵?   我不管!喬書培掙脫了小胖的手,直衝向女生教室那邊,自己也不太明白,為什麼一聽到殷采芹挨打,他就五內如焚了。只覺得又驚又怒又痛,把所有的理智、思想,連同對父親的諾言,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他一口氣跑到了殷采芹的教室外面。通常,男生找女生,總是有些偷偷摸摸,像小胖和雅麗的來往,就是相當秘密而鮮為人知的。他卻跑到那教室門口,當門一站,對著裏面直視過去。在全體女生的愕然中,他看到了殷采芹,她正坐在那兒對他發愣。他微微揚了揚頭,殷采芹就乖乖的站起身子,走出來了。你幹嘛?她悄悄的問:有話放學之後再說,岩洞那兒不能去了,我在神仙樹下面等你。   你挨了打嗎?他率直的問。   她震動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同學們都在對他們行注目禮了。他驚覺過來,就領先向校園後面的一片密樹濃蔭裏走去,她默默的跟在他身邊,到了樹林裏,他回過頭來瞅著她。就在這短短的一段路程裏,他完成了一段心路歷程,由一個懵懂迷茫的少年時期,走入了一個敢做敢當的青年時期。

  你挨了打?他再問,重重的呼著氣。是不是?你爸爸用鞭子抽了你,是不是?   她咬咬嘴唇,慌忙搖搖頭。   沒沒有。她支吾著說。只只是罵了我一頓。   他一把拉起她的手臂來,捋起她的袖子,立即,他看到她整只手臂上都是鞭痕,一條一條青紫的痕跡,瘀血的、腫脹的浮現著。她急忙奪下手來,用袖子蓋住了傷痕,急切的、不安的解釋:不是為了你!是嗎?他打鼻子裏問,又驚又怒,而且內心絞痛。放學後,我去看你爸爸!我要問一問,我和你談談天,有什麼地方錯了?為什麼要打你?   你瘋了?她驚呼著。我爸會把你攆出大門!而且,我不是為你挨打,你不要誤會,是為了我媽,我爸要氣我媽,他打我,是為了要我媽心痛。與你與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你千萬別來攪這淌混水,這是我們的家庭糾紛將來將來我再解釋給你聽!

  他瞪著她。你發誓不是為了我?   不是!她拚命的搖著頭。絕不是!   他沉吟了一會兒,仔細的審視她。   你知不知道,你爸昨天去看過我爸爸?   她大驚失色,嘴唇變白了,眼底裏盛滿了恐慌。   怎樣?她問。我被禁止和你來往。他說。不止是你爸爸禁止,我爸爸也禁止。她的眼睛睜得好大好大,一瞬也不瞬的望著他,嘴唇更白了。你預備怎麼樣?她再問。   今天來上學的時候,我已經決定告訴你,我們到此為止。他凝視著她,她那白皙的面頰光滑得像緞子,眼珠深黑,迷濛,浮著薄薄的霧氣。但是,現在,我改變了主意。   哦?知不知道海鳥怎麼叫?他忽然問。   她困惑的搖搖頭。海鳥叫得吱吱嘰嘰的,聽起來像兩句話:寄寄寄,去去去!一點也不好聽!他說。

  她仍然困惑的望著他,完全不瞭解他的意思。   以後,每天晚上,你如果聽到海鳥叫,那就是我在防風林裏了。他繼續說。她的眼睛閃亮。唇邊浮起了笑意。她深深的點了點頭。   你不怕你爸爸知道?她悄聲問。他會不會打你?   我爸和你爸不同,他不是野蠻民族!他說,不安的聳了聳肩。他不會打我,永遠不會。可是他坦白的說:我怕他知道,很怕。她凝視他。而你還是要寄寄寄,去去去?   他笑了。那笑容一閃而逝。他又深思的蹙起了眉頭,沉吟的說:最近,我很糊塗,我越來越不瞭解人與人間的關係,越來越不懂是非善惡的區分,我覺得我們接受的教育和我們實際的生活是兩回事。我爸常對我說,成長本身就要付出代價,就像昆蟲要費力的去脫殼一樣。我有預感,我的代價或者會付得比別人大他的議論只發了一半,上課鐘響了。他們兩個匆匆分開,各奔各的教室,臨行,她又急急的交代了一句:

  如果臨時有事找我,可以寫條子叫雅麗傳給我!   好的!他回到教室,照常上課,心裏仍然亂糟糟的,但是,卻比昨夜的輾轉難眠和茫然若失要好多了。他知道自己做了個決定,這決定不知是對是錯,能確定的,是違背了大人們的戒條而大人,就一定對嗎?他摔摔頭:我並不要做壞事,他想。我只要自由,自由的交朋友,自由的成長,自由的脫殼。可是,他忽略了這自由還有的另一項阻力。當天放學後,他就在學校附近的一塊空地上,被殷振揚和七八個彪形大漢團團圍住了。事實上,自從小學以後,他就沒有和殷振揚打過架。當小胖警告他殷振揚要找他打架的時候,他也沒有很重視這件事,在他的心目中,打架還是孩子們那一套,扭成一團,打幾個滾,完全不登大雅之堂。他根本不明白殷振揚這麼大了,十七、八歲的人(他因一再留級,年齡比喬書培他們都大)怎麼還會動不動就打架?因此,當他被圍困的時候,他也一點都不緊張,只是舉起手來,對殷振揚說:

  慢點!有話好好說,我們又不是還在讀小學,我先聲明,我可不和你打架!打架?殷振揚大吼:誰要和你打架!我是要揍你!我不是要和你打架!說完,他一拳就擊中了喬書培的肚子,喬書培只覺得一陣劇痛,五臟六腑似乎都裂開了。他再也按捺不住,就對殷振揚一頭撞去,殷振揚毫無防備下,被撞了個正著,他哇呀一聲大叫,嚷著說:好呀!他還真打呀!大夥兒上!   一聲令下,四面八方的人都圍了過來,有幾個人從喬書培身後一把抱住了他,反剪了他的雙手,殷振揚就左一拳,右一拳,對著他的下巴、小腹、胸口揮舞過來,喬書培掙扎著,那些大漢卻把他箍得像鐵桶似的,使他完全動彈不得,殷振揚每打一拳,就問一句:   還敢罵我媽媽是河馬嗎?

  還敢追求我妹妹嗎?   還敢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嗎?   還敢轉我們殷家的念頭嗎?   喬書培這時才知道,這再也不是童年的打架了,這是一種暴行,一種致命的殘殺!他的五臟六腑全在撕裂,渾身骨節都在散開,下巴的骨頭似乎都裂了,嘴裏咸咸的全是血他痛得已經沒有思想,沒有意識,他開始瘋狂的、不受控制的張嘴怒罵:你媽是河馬,河馬!河馬!河馬!河馬!河馬他一口氣叫出幾百個河馬,直到殷振揚一拳打中他的鼻子,血直流下來,滴在衣服上,他腦中轟然亂響,心想,今天這條命是八成完了。他痛得再也叫不出聲音,再也罵不成句子就在這時候,他聽到一聲女性的尖叫聲,帶著哭音的尖叫聲:哥哥!你還不住手!我已經報了員警!員警來抓你們了!

  他睜開眼睛,勉強集中自己要渙散的思想和意識,於是,他看到殷采芹撲了過來,和身撲在殷振揚身上,死命用胳膊抱住了殷振揚的手臂,殷振揚大吼著:   你瘋了?你這個不要臉的小婊子!走開!他一把把殷采芹推翻到地上。采芹跌倒了,但她爬起來,又和身撲向她哥哥,喬書培心中大急,采芹,你在送死!果然,拍地一聲,殷振揚給了采芹重重的一耳光,采芹又跌倒了。但是她再爬了起來,第三度撲了上去   忽然間,警笛狂鳴,人聲雜遝,那些抓住喬書培的大漢猛然鬆手,大家哄然一聲,四散奔逃。喬書培對前面栽了過去,終於失去了知覺。醒來的時候,他已經躺在自己的床上了。父親正用一種沉痛而憂鬱的眼神,默默的望著他。他周圍全是人,放眼看去,有小胖,有阿松,有雅麗,還有幾個其他要好的同學。他試著摸索自己,才發現下巴上、面頰上,全都綁上了繃帶。他的手無力的垂了下來,只覺得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痛。他張開嘴,用舌頭舔舔嘴唇,他整個嘴唇都破了腫了。他望著雅麗,費力的,模糊不清的,喃喃的說:   雅麗,采芹她她   她給她爸爸捉回去了。雅麗立即說。   他搖了搖頭,心裏又恐懼又擔憂,他們父子會殺了她!他想起她手臂上的血痕,想起殷振揚對她揮去的一耳光,他瞪著雅麗,欲言又止。喬雲峰注視著兒子,他歎了口長氣。   放心,書培,他沉聲說:老虎也不吃自己的孩子。你還是多關心一下你自己吧!我已經在警察局報了案,他們會治殷振揚的罪。他望著父親,心裏有幾百種矛盾的情緒。如果殷振揚因此坐牢,他們和殷家的仇,也就再也解不開了。他無法說任何話,也無法表示任何意見,只是疲倦的閉上了眼睛。同學們看他倦了,也都紛紛告辭了。當同學都走了,喬雲峰才坐在兒子身邊,用手緊緊的握住了喬書培的手。   下學期,我們搬到台中或高雄去。喬雲峰說。   喬書培一震,立即睜開了眼睛。他看到父親好憂鬱好憂鬱的眼光,好沉重好沉重的神情。他掙扎著說:   爸不要說話!喬雲峰憂愁的命令著。我本來想,我已經在這兒住了快十年了,我幾乎愛上了這個小城。但是,唉!他歎了口長氣。十年前,我為你母親而隱蔽了自己,十年後,似乎又該為了你,放棄這小城!   他在枕上搖頭,拚命的搖頭,困難的說:   不要,爸爸。不要!   不要?喬雲峰問。不要!你要留在這小城裏?為了我?還是為了殷采芹?   他苦惱的把頭轉向一邊。   為了這小城,他呻吟著,口齒不清的說:我也愛它,它像是我的家鄉,我是在這兒長大的,不能讓殷家把我們從這兒趕走。喬雲峰皺了皺眉。由衷之言嗎?他沉吟的問。我很懷疑。我不信任你,書培。你留在這兒,恐怕還是為了殷采芹。不過,你說動了我,好吧,讓我仔細的考慮考慮這件事。   喬書培在床上整整躺了一星期,在這一星期裏,父親絕口不提殷家,也不提遷居到其他城市的事。喬書培也不敢多問,一星期後,他重新回到學校裏。   到了學校,他才知道殷振揚被開除了。而殷采芹呢?自從打架出事那天之後,她就沒有到學校來上過課。這使喬書培大大不安,大大震驚了。雅麗找到了他,遞給了他一封信,安慰的說了句:看了,你就懂了。他打開信封,抽出信箋,那封信簡短而扼要,顯然寫得很倉促。雖然只有寥寥數語,卻充滿了愴惻與無奈:   書培:   我被遣送到蘇澳姨媽家裏去了,我轉學到那兒一家教會中學,我會過得很好,你放心。哥哥再也不會找你麻煩了,你爸爸撤銷了傷害告訴,條件是保障你以後的安全和送走我,我想,與其你轉學不如我轉學,所以,我走了。日子長得很,是不是?書培,我們都還好小好小,小得沒有力量改變這個世界上的許多事,但是,有一天我們也會長大,是不是?   我會在蘇澳寫信給你,寄到雅麗家轉交,你呢?你不能寫信給我,教會學校很嚴,我又受到特別監視。不過,這兒也有海灘,也有漁港,我會天天在海邊去聽海鳥的叫聲:寄寄寄,去去去!我要練習把那聲音聽熟。總有一天,我還是要回到白屋的。我回來的時候,希望那海鳥會在我窗子底下叫。會嗎?書培?   臨行不能看你,只能草草寫兩個字,珍重!書培!珍重!                          采芹   他握緊了信箋,一語不發。   當天黃昏,他又漫步在沙灘上,望著那大海,望著那飛翔的海鳥。他傾聽著海鳥的鳴叫聲寄寄寄,去去去!他走入防風林,一步一步的,直到他看見了白屋。   靠在一棵樹上,他看著白屋,那二層樓的第三個窗子,是殷采芹的房間。他望著那垂著窗紗、寂無人影的窗子,那是殷采芹的房間!總有一天,她會回來,那窗子將有燈有光有人影那時候,他得學會海鳥的叫聲。   他奔回到沙灘上,海浪起伏著,海風呼嘯著,海鳥飛翔著他望著那海鳥,一隻又一隻,張著那白色的翅膀,有韻律的、美妙的掠水而過,依稀彷彿,白色的海鳥變成了個小女孩兒,穿著一身銀白色的羽紗衣裳,輕盈,柔軟的旋轉、擺動,舞在那大禮堂的舞臺上。   他爬上了一塊岩石,仰首向天,他驟然發出一聲清越的長嘯!他心中在吶喊著;長大!長大!長大!從沒有一個時刻,他那樣渴望長大!是的,日子總會過去,他總會長大。但是,他卻再也沒料到,和殷采芹這一別,卻足足有三年之久,再見面時,他真的是個大人了。已經考上大學了。而整個世界,都早已是另一番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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